在放学后的教室里，恋爱浮现

作者：日日缀郎

第一卷 序章 在放学后的教室里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志麻贺津纪（四、五章）、冬冬（三章）、RiLey（序、一、二章、幕间、后记）

修图：热忱

两面包夹汉化组读者群：609672730

我接吻了。

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接吻。

我们都是成人，也都没有恋人。本来不应该有任何问题，但我们所在的地方是我上班的高中，在一个让人产生背德感的无人教室里。

……不不，这不是问题对吧。我们根本没在交往就接吻，这真的好吗？也就是说这从伦理的角度上讲可以说没问题吗？

我是不是应该负起责任比较好？想到这些，她在离我无法更近的地方笑了起来，像要看穿我的脸一样。

「看起来你在想什么，你是在想你得负起责任吗？没事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张标致的漂亮脸蛋说出这番话，我不由得逃开了视线。

这就是，依然纠结于初恋和失恋的时候就已经成人的我经历的，接近4000天里发生的故事。

而对她而言这也肯定不只是甜甜的恋爱谭。

所以我现在闭上眼睛，沉浸于这甜美的肌肤接触中。

因为张开双眼，世界就会改变了吧。

第一卷 第一章 又土又较真的国语老师

控制不住想要关心，想尽可能展现自己的优点；回过神来，目光已经离不开。一瞬间，回忆涌上心头。

如果把这些情感和行为称作『爱』，那么我的初恋就是在十六岁那年的春天。

16岁的初恋算早还是晚呢？我没有聊得来的朋友，既搞不懂也不感兴趣。

只是，苦恼着该怎么做才好。如果当时有人可以让我倾诉，或许我就不会变成这样一个扭曲的女人。不过这也只是推卸责任，只是一种假设而已。

不可能实现的假设句式『如果～的话』，在古日语中被统称为反事实假设。但是对于生活在现代日本的我来说，过去和未来都不重要。

时至今日，我也只是想作为我自己，把这份终究没能传达的爱，一生一世藏在心底而已。

从我十六岁的春天开始到现在，我已经带着这份什么都不做让这份感情消逝的觉悟，度过了八年。

尽管如此——

「老师，我喜欢你」

面前的女学生对我的觉悟一笑了之，今天也向我告白了。

她的名字是,上原明沙。

我和她的思想、性格、年龄、立场完全不同，唯一相同的只有性别。

我完全理解不了她的言行和心绪，总是被她牵着鼻子走。

「我回应不了你的感情，要说多少遍才懂？」

「到老师你接受为止哦」

我微微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不理会一脸高兴的上原。

这就是我当老师的第二年，净是些难以想象的事情。

今天我依旧被她紧逼，在放学后的教室里。

◇

西教学楼的第二选修室平时不常使用，因此在每周五放学后，改为国语学习会的专用场地。

定好的闹钟告诉她，从答题开始已经过了三十分钟。闹钟的哔哔声停止时，她把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脸，指着平板电脑上的最后一个问题说：

「老师，这里好难」

「好，那么我来讲解一下」

当我在我的平板电脑上看同一题，并试图在讲台上讲解时，坐在最近位置的她就会抬头看着我，用那双大眼睛挑逗地盯着我。

不像高中生的成熟气质，美丽的容颜、穿法随性的制服。

虽然这所彩川南高中的校园文化很自由，允许化妆、染发甚至打孔，但上原的造型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或者说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

在我们建立能好好说话的关系之前，我都不知道她其实是个认真老实的好孩子。

「嗯……这里的敬语是说话方对上东门院的尊敬，必须理解这一点。我想上原同学大概是搞错了，理解成了作者方发出的敬语……」

我一边仔细解说，一边观察上原有没有跟上，大概是没问题。我立了规矩，上课时不和她闲聊，老实的她也很听话，认真地听着。

……但仅限于『在课堂上』。

「那就这样，今天的学习会到此结束。」

「谢谢老师。……那个，老师，我今天的指甲可爱吗？我让凉香帮我做的，怎么样？」

一下课，上原就会转变成一个喋喋不休的女高中生。

「我觉得挺好的。但是我不懂时尚，所以还是不要参考我的意见比较好。」

「只要老师你说好就好啦，因为我喜欢老师嘛。」

——我也只能把她当作那种，会说喜欢我这种又土又无趣的老师，特别特殊又麻烦的学生吧。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为什么上原会对我有好感？

「……是这样啊」

她总是如此突然而热情地向我倾诉爱意。我还没有习惯，只好尽力避免把内心的波动表现在脸上。

幸运的是，我一直是那种很难表达自己情感的人。

「咦，什么啊反应这么冷淡？算了，这样也行。」

我下定决心，只要自己还是老师，就绝不会接受学生的爱慕之情，无论男女。上原似乎对我的反应相当不满，经常提出抗议，但我的决心不会改变。

说真的，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偏偏是我。

上原的美貌和出众的身材，在男生中相当受欢迎，这一点连老师们都听说过。然而

「今天也好喜欢老师。」

「我觉得我们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今天也依旧喜欢着我

「话聊不到一块都是老师的原因吧？每次我一说喜欢老师，老师就马上结束话题。」

「嘟嘴是很孩子气的行为。」

正常的成年人不会接受一个女高中生直接表达的爱意，更别说是同性了。

……不对，世上恐怕不乏那些乐于对未成年人出手的成年人。但对我来说，这样的想法实在是无法理解。

「老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接受我的心意呢？」

「应该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只要我还是老师，你还是学生，就不会接受的。」

「是因为老师不喜欢我吧。我觉得如果是真的喜欢，就不会顾及理性和常识了吧。」

「那就不是爱，而是动物的繁殖本能了。正是因为被理性控制，人类才能够作为人类去恋爱。」

「老师你明明是国语老师，却这么不讲道理？」

「真是充满偏见的发言呢。」

「不过，这样的老师我也喜欢。」

上原同学直视着我，传递着她的心意。她那坚定的眼神仿佛在说『看着我』，势头之强烈不禁让我退缩。

「……短短两个月前你还说『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现在竟然变成这样，真是难以置信。」

虽然上原同学很受异性的欢迎，也收到了不少告白，但她似乎从未被任何人打动过。在夏季补习班课后的一次谈话中，她曾告诉我，她没想过和别人在一起，也没有独占谁的欲望。

虽然我有恋爱过，但我不是一个能为他人提供建议的人。

所以，我尽量不说不负责任的话，也不随便提供拙劣的建议……结果，不知为何她反而喜欢上了我。如果她想体验恋爱，应该有无数人愿意成为她的对象才对。

夹在献出的初恋、常识和他人的看法之间的每一天，并不令我感到兴奋。我作为教师一向踏踏实实生活，对我来说，这无疑是一段让我头疼的故事。

「爱会改变人哦，老师」

「像是三流地摊文小说才会有的台词呢。我是不想相信的。

但我曾亲眼见过爱改变一个人的瞬间，所以也不能完全否定。

「老师，这个周末来约会吧。我能去你家吗？」

恋爱中的女高中生的行动力和智慧，总是让我感到震惊。

「不行，老师不可以私下见学生。

「只要不暴露就好了嘛，真死板。如果是……」

上原微微一笑，眼睛朝上看向了我。

「老师，教我学习♡」

「如果是在学校……那就没问题。固定的学习会另当别论哦？」

上原知道，只要我还是老师，就不能拒绝她「教我学习」的要求。她总是把自己的「学生身份」当作拒绝的理由，现在又利用身份让我不能拒绝，实在是令人感叹。

在答应周二放学后辅导她学习之后，上原不满地叹了口气。

「我和老师接触的机会不多，所以就一个劲地找各种借口见老师。」

「我已经在负责你的古典文学课了，还不够吗？」

「每周三次，每次五十分钟是吧？这不够呀，我想让你做我的班主任——」

当老师第二年的我，还没有当过班主任。

责任感和领导力等等，我虽然感觉自己欠缺的东西太多了，但听到她想让我当班主任，还是很高兴的。

「非常感谢。不过，上原同学明年就升三年级了，我作为年轻老师，似乎不太可能当你的班主任呀。」

「啊是吗？啊—哦，要是我能年轻一两岁就好了……额，对不起，刚刚的话当我没说过吧！」

担心年龄差的上原，急忙收回了自己的话。

「以前，我担心过和老师之间的年龄差距，但现在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了。之前老师对我说的话让我很开心。」

「嗯？我说什么了？」

「老师不记得了吗？就是……」

上原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拿出心中珍贵的宝箱一样，轻轻咀嚼着说：

「当时我说如果我们是同级生就好了，然后老师就对我说：『我倒是觉得现在的关系更好。』『因为我是老师，可以知道上原同学的许多事情。』」

……想起来了。我想我以前确实对上原说过这样的话。

上原和我的年龄相差7岁。

我们接触的文化和价值观有很大不同，但即使我们在同样的年龄相遇，我想我也不会和她如此亲密，她也不会对我敞开心扉。

但在我的脑海中，那只是一次日常对话而已。我没想到对她来说，会是一句想牢牢记在心里的话。

「有点惊讶。原来上原同学以前介意过我们的年龄差距啊。」

毕竟上原总是无视年龄、性别和立场，直截了当地表达她对我的感情。

「老师，你怎么看待我的？大概因为是初恋，有各种烦恼对吧？真意外啊。老师也有纤细敏感的一面。」

「对不起，说了失礼的话。」

上原哭丧着脸，直接道歉了。

绯沙子老师经常对我说，对待17岁的男孩和女孩，要以他们都很敏感为前提。我深刻意识到，老师是一份有成就感但又非常辛苦的工作。

「老师你知道吗？我总是被老师的话左右哦？」

「……原来如此」

「所以啊老师，你这样被我压得难受，都是自作自受哦♡」

「……用自作自受这个词，说得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一样。」

「诶？那你觉得这是好事吗，老师？」

「不，我只是不想把上原同学的好意当成坏事。」

「怎么，是同一个词但是意思完全不同呢。」

「日语……不对，国语是很有趣的。如果上原同学能对它产生更大的兴趣，我会很高兴的。」

作为一名国语老师，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学生们能对日语、古代文学和中国文学产生更多兴趣，并愿意努力学习。

也许是对我的回答不太满意，上原撑着脸，轻轻地叹了口气。

◇

每周五在固定时间举办『学习会』是有原因的。

在那之前，上原经常会在不用兼职，或者没有计划出去玩的日子来找我，对我说「教我学习♡」。

被这样拜托，作为老师没有拒绝的理由，我也觉得自己问心无愧。但是上原还是担心，她没有不及格，我却一对一辅导她，这会让其他学生会觉得我在偏爱她。可能还会有老师怀疑我们的关系。

所以，她为了避免受到怀疑影响我的教师身份，在全校范围内散布消息说：「笕老师每周五都会在西教学楼第二选修课教室举办国语学习会。」

然而，会不会有学生愿意尝试参加，就是另一回事了。

「今天也是只有上原同学来参加学习会吗？」

理论上前32名报名的学生，应该都能来参加学习会。但教室里除了坐在离讲台最近位置的上原外，完全看不见其他学生。

这是大家练自己带来的习题集，有不懂的地方就提问类型的学习会。因为不限制年级和文理科，所以应该是很有吸引力的（上原说的）。但在学习会开办一个月后，第四次举办时，依旧看不到一点蓬勃发展的迹象。

「我很努力在宣传啦——。但是，大家都有必须参加的补课或者补习班，所以可能就会避开自愿参加的学习会。」

彩川南高中是一所普通高中，偏差分在60分左右。虽然不能说是一所可以向外界炫耀一流大学升学率的名校，但近年来校方似乎想提高升学率，一直在尝试各种举措。

但是，学生们似乎还有些松懈，比如不以一流大学为目标，只选择自己稳上的学校，或者选择自己能直接考上的学校，而不想去要综合型选拔的大学。

尽管如此，有像上原这样受欢迎的人四处宣传，就算没什么积极性，至少应该也会有学生考虑来参加一次学习会。

结果根本没有人来，都是因为我没有魅力吧。

我知道的，学生们背后称呼我为『既老土严肃又认真死板不懂一点变通的无聊老师』如果是其他老师举办学习会，也许会有很多学生来。

「一年级的学生先不说，我是很希望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学生能来的……」

成为大人之后，向他人请教这一行为往往必须要付出金钱。虽然我也希望学生们能借助我的力量，提高学习能力，但对于上原的努力没能得到回报这件事，我内心感到很抱歉。

「别，不要伤心，老师。就算只有我能召集学生，也是很正常的！」

就连不善于揣摩别人心思的我也注意到，上原的声音比平时了高一个音调，我意识到她是在安慰我。

「其实我并不在意自己不受欢迎。一对一的话，我还更方便指导上原同学。」

「没事的，老师很受我的欢迎哦♡。」

「不是，这就是我说我不在意的原因。」

「对不起老师。我向你坦白一件事。老师，你觉得我为什么那么任性，说要在星期五开学习会？」

「……因为是上原同学有空的日子吗？」

「老师想的太简单了。这样怎么能成为一名出色的侦探呢？」

上原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到底想表达什么呢？

「不懂你的意思……原因是什么？」

「很简单，很多同学都在星期五有安排。」

「……我懂了，上原同学想减少来学习会的人数对吧？」

「正确♡因为想向校方展示老师在做的事，姑且通知了大家。不过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孩子的智慧和热情，就不能用在学习上吗？

「另外，我希望学习会结束后能和老师一起吃晚饭。」

「原来如此，真是老谋深算啊。」

「更希望老师说我聪明啊。」

「我觉得这有点狡猾了。」

「老师也不讨厌有一个厉害的学生吧？」

确实是的。一看到上原那挑逗般的微笑，我心里的「那个」就会受到刺激，为了避免自己说一些不好的话，我只能闭上嘴。

「……那么，我们开始学习会吧。」

「好——」　

上原从包里拿出了平板电脑，就在这时

「明沙在这—！果然在这里！」

高亢的声音扎进了只有两人的安静教室。

我转头朝声音传来的门口看去，上原的朋友佐佐木凉香站在那里。

「凉香？怎么了？有急事？」

佐佐木微笑着向我鞠了一躬，走进了教室。

「对不起明沙，打扰了你和笕老师的私人时间！这是之前选修课找你借的电子词典，我想如果今天不还的话你会很困扰的。」

「啊—我都忘了。多谢。」

我经常从上原的口中听到佐佐木的事，所以我单方面对她很了解。

她和一个叫不破飒真的优秀男学生长期交往，老师们对他的印象都很好。上原交朋友多而浅，佐佐木是她唯一可以真正信任、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

佐佐木和上原一样，在学校里因美貌而引人注目。但她的性格显然与上原不同。

据上原说，她是个开朗的气氛调节者，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有时也会带来麻烦。

佐佐木总是给人好奇心旺盛的印象，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说，笕老师是神奈川人吧？神奈川的人被问到是哪里人都会说自己是『横滨』人对吧？」

不知为什么，佐佐木好像通过上原来了解了更多关于我的事情。

「我只能告诉你，这也是分人的。」

「完美的回答！老师你不愧是个大人！好厉害！」

我完全不懂佐佐木佩服我哪里，我只能苦笑，上原则是露出无聊的表情。

「我说凉香，你们两个亲近了我是会高兴，但是不许和老师打情骂俏哦。」

「这也能算打情骂俏吗？你也太严格了，虽然挺好笑的。」

上原也对佐佐木说过她对我的感情。

我觉得现在对同性产生爱情在世界上还算是少数群体。所以我还是会在意来自多数群体的目光。

所以我还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自己的秘密。一直把这件事深藏心底。

是现在时代的流行趋势吗？还是我和上原他们这个年代的人的意识产生分歧了？或者她们是比较开放的那种？我完全不懂。但她会和佐佐木讲这些事情，是我完全无法想象的。

「话说明沙在你喜欢的人面前是这样的啊。和在你之前的男友面前完全不一样！好可爱！」

「才没有很『可爱』呢。要是我在不破面前说凉香的前男友，你会怎么想？」

「我会觉得『怎么说些不该说的话』，抱歉。」

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就是这种感觉吗。

我知道上原有过男朋友，不如说如果没有才比较奇怪吧。虽然我不是在意，但是在上原和佐佐木的眼中我变得有点低落。

「啊，那个……下，下周开始二年级就要去修学旅行了吧。去北海道真好啊。你们两个做好准备了吗？」

这就是作为大人作为教师，因为不得不维持一些关系去强行附和他人而不得不说的一些话吗？

两个人相视一笑。

「抱歉啊老师。凉香一直都这么神经大条。虽然我之前有过男朋友，但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只有老师哦。」

「明沙对笕老师的喜欢是真心的，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哦！要讨厌就讨厌我，要生气就只对我一个人就好了！」

「我倒是没有很在意那方面了。看起来你们两个和好了，那就好了。」

在朋友面前能毫不害羞地随意说话，这是上原的特点还是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呢？

「我说明沙，我听说北海道冷到让人难以置信，要不一起买点新衣服吧。买点暖和又可爱的衣服！」

「好呀好呀，我想去，但是这是现在要说的话题吗？我之后联系你，要不你先回去？」

「明沙你真是不懂啊～这是亲友的超级助攻哦！顺便也是刚才的赔礼。」

佐佐木刚被上原说过，却装作没听见上原的「回去」，看向我。

「我说，笕老师三天见不到明沙，会寂寞吗？」

「我不会寂寞哦，我倒觉得二年级学生不在学校学校还变安静了。」

「我说笕老师，这难道不是就算心里不这么想也要说『会寂寞哦』的大人的社交辞令的情况吗？」

看着慌张的佐佐木，上原笑了出来。

「不行不行，你这招对老师完全没用。」

「所以说啊，一直看着明沙追老师，就觉得……想让笕老师亲口说出让明沙开心的话嘛。」

「我是很高兴啦，但你也不用这样做的。我自己会努力的啦，没事的。」

……所以说，为什么她们能在我面前这样说话呢？

我因为尴尬，把视线从她们二人身上移开。

「所以说笕老师，我先回去了哦！明沙就交给你了！」

「怎么交给我啊……啊，佐佐木同学要不你也来参加学习会怎么样？」

「说不打扰明沙只是借口啦，我接下来要和飒真约会才是真的哦！所以我先走一步啦！」

被佐佐木像旋风一样跑了的架势吓到了，上原说道，

「凉香真的是，表里如一啊？」

然后露出了今天最棒的笑容。

◇

一周之后，二年级学生开始了三天两夜的修学旅行。

虽然我觉得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放学后如此安静，看不到上原的脸，我也很难否定我多少感到了一丝寂寞。

在修学旅行第二天的晚上，上原从北海道发来消息。

『北海道真不得了。好开心。也想让老师来。』

『不行哦。这可是学校活动。』

『那下次，我们两个去旅行怎么样？』

『不去。』

虽然很直接，但怎么想教师和学生两个人去旅行都不太行，就算是同性。

『等上原你毕业了，」

我打到这里，停下了手。

犹豫了一会全删掉了，只留下一片空白。

我是上头了吗？因为二年级学生不在所以授课安排发生了点变化，可能平时的感觉有点迟钝了。

今晚天气很好，看向窗外能发现很多星星。

北海道的天气怎么样呢？肯定能看到比崎玉这里漂亮很多的星空，不知道上原有没有和我一起看向星空呢？

想让她充分享受人生只有一次的高中修学旅行。也想听她开心地讲旅行中的所见所闻。

她们明天就回来了。我也尽早睡下了。

◇

二年级学生学生修学旅行回来大概要到今天晚上6点之后了。我一个人在没人会来的第二选修教室里批改小测验试卷。

本来今天是周五，通常要准备开学习会，但上原来不了所以也没人参加。

学习会的安排是到晚上五点半结束。我本打算在教室里呆到那个时候，但是操场突然吵了起来。

『老师，你还在学校吗？大巴早到学校了，我想见你。』

是上原发来的消息。似乎二年级学生比计划还早回学校了。

我从窗户看向外面。意识到我正在一群学生中寻找上原，我像要逃避一样转过身去。

『我在第二选修教室，我等你。』

我回复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接着批改试卷去了。

我心生动摇的原因肯定是这在无人的学习会上感到了寂寞空虚的时候来的消息吧。

没过太久，我听到一串脚步走近。

「老师我回来啦！见不到我寂寞了吗？」

上原一踏进教室，我就感到空气都变了，虽然这大概是因为她那积极的氛围影响，但我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欢迎回来。也就三天没见面而已吧。」

「老师你是一点都不懂啊。和喜欢的人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明明不久之前她还说完全不理解恋爱，现在却用这种口气说出这样的情话。

我虽然不讨厌，但我却不清楚面对这么直接的勾引要怎么回答。

就算不说出口，我也知道无法见到喜欢的人的孤独。

「这个给你，是给老师的纪念品哦。」

我甚至有过几个月都见不到的时候，当然很清楚。

「啊……你还特意给我带了这个，多谢了。我可以看看是什么吗？」

「当然。不过是凭我自己的感觉选的，不许抱怨哦。」

上原露出皓齿说道。她买了什么呢？我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方形箱子。是熊咖喱。

「没吃过呢……我很开心。我会好好享用的。」

买伴手礼肯定要考虑要给的人。

所以没朋友的我都没有买伴手礼的经验。

但现在让我的心里暖暖的原因，不光是收到了熊咖喱，更是因为上原想到要为我选伴手礼的开心。

「要是我更有钱我好想给你买很多很多的螃蟹和海胆啊。那个超厉害！海鲜太好吃了！那边回转寿司店都和这边的完全不一样！我太震惊了以至于自由活动我就只去了餐厅！」

上原说话比平时还快，我不由得垂下了眼角。感觉她就像个喧闹的孩子一样可爱。

「上原，修学旅行开心吗？」

「嗯嗯，超开心！虽然我是第一次去北海道，但是那里有好吃的好看的，真是个很棒的地方！虽然可能是因为季节比较好！」

上原似乎又被点燃了讲北海道魅力的热情，我一边像听收音机一样听她的话，一边收拾根本没人来的学习会的现场。关掉笔记本电脑，把文具放进包里。

「凉香好像也很喜欢北海道呢，还说要不要考虑去上北海道的大学。」

我下意识停下了手。

「这样吗？本来佐佐木的志愿是……」

「她说东京都内的私立文科都不错呢。不过只到一周前。」

「这样吗……」

把志愿学校改成北海道的，能得到父母的许可吗？这边能给她提供足够的关于那边大学的信息吗？

我虽然不是她班主任也不是她的志愿指导老师，但作为教师，只能先在心里打个问号。

「要是她只是因为正在修学旅行的兴头上才这么说的就好了吧。凉香她的性格可是只要决定了就要一直朝目标走下去，说不定她真有这种想法呢。」

「上原你觉得佐佐木要是去北海道上学会怎么样呢？」

「那肯定会很孤单啊。但是我就算和她说她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啦。他要是被坏男人骗走了我肯定要全力阻止，但对她的志愿我没想过多说什么呢。」

上原的朋友虽然很多，但能真正交心称为亲友的人大概就只有佐佐木一个人。如此重要的亲友轻易就到了无法见面的地方，到底会多孤单呢。

「话说上原你决定好志愿了吗？」

看这几年毕业生的去向，去大学短大专门学校的学生很多。

所以我也没多想，觉得上原也会选择升学吧。

和上原变得熟悉的时候，也就是第一学期期末考试之后的补习，对她而言其实比较反常，因为她没考过平均分以下，排名也不差。

「总之还是打算就职吧，虽然做什么完全没想法。」

所以听到她说要就职，我被吓到了。

恐怕学校这边会为了升学率，她的班主任矢部老师应该会反对的……

「……没考虑过升学吗？」

「升学也不错啊。不过我也没什么想做的事情，也没什么梦想。」

「也可以为了找到想做的事情去升学哦。」

我倒没有想给学校的升学率做贡献。我只是注意到一直都直视我说话的上原，在说出「就职」这个词的时候，目光移开了。

就算她不是我班上的学生，但作为教师，我也当然希望学生选择自己真正希望的出路。

上原露出了爽朗的假笑。

「但是，妈妈她，说要是没什么想做的事情上大学也没什么意义，不如马上工作给家里赚点钱。要是家长反对的话也没什么办法吧？」

原来如此。因为我自己已经成人，这种感觉逐渐变得淡薄，这不是很好。对高中生而言，一直都是监护人在给他们出钱啊。

「上原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好吗？」

「今天老师很积极呢，我都有点害羞了。」

「别蒙混过关。我可是老师，就是为了这个时刻存在的。」

我认真地看向她。上原也看向我。

「我一直都站在上原这边。」

上原缓缓开口。

「…………我觉得大学好像很有趣吧。」

她用几乎能被风吹散的轻声从口中挤出这句话。

我觉得这要将愿望掩饰的轻语，正代表了她的真心话。

「我可以这么说吗？你的意思是只要可以的话还是想去的。」

「……嗯，也许吧。不，不过没可能的吧。」

上原笑着说道。我看着她越发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我已经完全清楚了。选择就职不是上原你自己的想法。」

「嗯？……啊，嗯。是吧？」

我没有读心的能力。所以还是会确认，上原能说出内心想法真是太好了。作为老师的我似乎有了一些被学生信任的证据了。

「那么，告诉我你妈妈在家的时间。我要去家访。」

「唉！？为，为什么！？」

「为什么……就说要和她聊你的志愿的事情？」

虽然我只是提议，但她似乎有点犹豫。

「不不不不不不，这怎么回事嘛……老师你又不是我的班主任！」

「我虽然不是你的班主任，但我也是老师。我也有针对学生的志愿提意见的权利。」

我没有觉得因为我不是班主任就不该插嘴学生的家事。我相信这就算不是做了个天大的好事，但也不算什么坏事。

上原虽然很犹豫，但经过这段对话，终于松口。

「……我知道了。我先去问一下妈妈的安排。」

「好。我也去和矢部老师讲一下。」

就算矢部老师说「你别多管闲事」，那我就让老师去，或者我也一起去就好了。

要是没考虑过考大学的话，上原就不应该学习备考才对。现在应该尽早去家访才来得及……我正想着，却没注意到上原一直在盯着我。

「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重新确认一下真的很喜欢老师啊。」

「是吗？」

我理解不了她那毫无来由的发言。

难道她是因为要被家访感到紧张吗。

◇

我总结了一下上原提前告诉我的信息。

上原家是单亲家庭，她似乎从没见过父亲。她妈妈在大宫开一家酒吧，晚上基本不在家。

她妈妈从小就被上原的外婆教育「学历会守护你自己」，一直都在学习，但因为严厉的教育，为了反抗，在大二的时候就怀孕退学了。

「我在退学之后才过上了充实的生活，也能赚到不少钱，上大学根本就没什么意义。」

她妈妈从她上初中开始，就给她灌输这种想法。

今天终于到了前往上原家和她妈妈讨论上原的出路的日子了。

我把车停在最近的收费停车场，和上原一起走回家。

「啊——感觉有点紧张。」

上原故作镇定，把手放在胸口。

「我觉得没必要这么紧张，毕竟一会基本都是我说话。」

「……老师，我妈妈还挺强硬的哦。不知道能不能听进去你的话……我作为女儿说话她都不听，真的很麻烦啊。」

她反复说着些悲观的话倒不是为了吓退我，只是为了让我有心理准备，说不定会被她妈妈震惊到。她真是个温柔的人。

「啊，没事的。不管对方怎么样我也只是做好我的本职工作而已。」

但是我没有紧张。我只是把能做的事情做了而已。

「不管什么时候老师都能做好自己呢。我开始感到安心了。」

虽然我不是为了给她勇气才这么说的，但上原的表情好了一些。

「老师你决定出路的时候是怎么做的呢？你说要做高中老师，父母觉得高兴吗？」

「没，他们是反对的。他们更希望我做一些高收入的工作，比如去一般企业或者做能开事务所的职业。」

「唉，这样吗！？教师可是公务员啊，我以为他们肯定会高兴的……」

「这方面的价值观也是千人千面的。我的家长一直都对我期待很高吧。」

他们从我小时候开始，就不关注我的能力或者想做的事情，而是把自己的理想强加在我身上。不自由确实是我离开家里的一个理由，但我也很像尽可能帮助那些上原这样的因为父母不讲道理而纠结于出路的人。

「老师，我们到了哦。」

边说边走，很快就到了她家门口。

我以前送她回家的时候就想过，这种以前外公外婆住的古旧一户建，和她的风格确实不匹配。

「那我开门咯……我回来了妈妈，老师来了哦。」

伴随着开门声和上原的话，一串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接近。

「回来啦明沙。老师，麻烦您来一趟了。」

走到门口迎接我的年轻貌美的女性，夺走了我所有的目光。

她有着让人看不出年龄的鲜艳的栗色长发，身体纤细皮肤白皙，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但她高挺的胸膛和坚定的音色又让人觉得她是一个十分独立的女性。

「初次见面，我是彩川南高中的老师，我叫笕莉绪。」不管我见到她多么震惊，被她多么吸引，我也得做好社会人的问候。

特别是今天，是个能决定能否被这个人信赖的日子。

「我是明沙的母亲。老师您请进吧。」

上原那诱人的容貌无疑遗传自她妈妈。她说过她母亲的恋爱体质，身边的男人随时更换，没有断过，今日一见让我觉得这话更有说服力了。

她的背影都美得让人窒息，接着来到了客厅。我在巨大的木桌旁的垫子上正坐下来。这也是配合她妈妈为我倒茶的礼数。

上原妈妈坐在我对面，旁边坐着上原本人。

「还是要感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实在是不胜感激。」

「没，我才是这么麻烦老师，实在是不好意思……而且笕老师您这么年轻却如此举止沉稳。明沙你也学着点。」

她妈妈说着客套话，但是视线却从上到下打量着我，虽然这样说不好但她的话中也带着刺。尽管那也许是因为她在乎女儿。

「不敢当，明沙也是很成熟的。我也指导过她的服装和言谈，但她有自己的想法，言行不像是十七岁能有的，让我也很惊讶。」

我倒不是因为在她妈妈才面前故意表扬她。我只是想把真心话说出来，

「感谢您的夸奖。那个……我听明沙说了，笕老师您不是她的班主任对吧？那为什么要来家访呢？」

上原妈妈挂着美丽的微笑，单刀直入地抛出话题。

「我是明沙的言语文化课老师。明沙很热爱学习，每周都来参加我办的周五自主学习会。她学习很积极，记忆力也很好，所以成绩也突飞猛进。」

不管她是带着不纯洁的想法来参加学习会的，她的国语成绩确实提高了不少，这是她努力取得的成果。

「偏偏是古文和汉文吗……怎么说呢，这是以后最用不上的学科吧。」

但她却没有表扬上原的好成绩，而是这样断言。

我最开始想的是努力让她妈妈不再干涉上原。但现在她妈妈突然撕下和善的面具，像用一把锋利的刀刺向我一样暴露出对我的敌意。

她的态度，她的话语，都让我无法控制自己反驳的话。

还真敢在国语老师面前说「古文和汉文没什么用」啊。虽然我觉得她很失礼，但我还没决定这里是应该生气的地方。

更重要的问题是她完全没有认可上原的努力。我正要告诉她上原有多努力的时候，

「妈妈，你刚才对老师太失礼了吧。你道歉吧。」

上原的话中明显包含着怒气。

——她在替我生气吗。

我一下就冷静下来了。不能忘掉来的目的。我必须要为温柔的她做一切能做的事情。

「抱歉呢，老师。虽然这是我的个人观点，但我确实不太喜欢教育别人的人。所以我可能有点攻击性太强了。」

母亲无视了上原的话，带着笑容说出了这番可怕的话。

但我同时觉得，她虽然很没礼貌，但却很孩子气。

「没没。作为关心孩子的家长而言，当然会对无法信任的人怀有敌意……我不是她的班主任，但还是感谢您能给我和您对话的机会。」

我再次低下头，再看向她母亲的脸。

「我想要创造这样一次机会的目的，就只有想和您讨论一下明沙的志愿。您是否知道明沙想要上大学呢？」

她妈妈的视线从我身上转移到上原那里。

「……明沙你想去大学吗？妈妈我从来没听过。」

「……嗯，那，那个……妈妈你在我上初中开始不就会说『上大学没有意义』，『没钱给你上大学』吗……」

「所以呢？」

「那个，所，所以……我其实有点想去，但是……就说不出口……」

上原的话中没有了一直以来的坚定语气。对这位漂亮的母亲而言，升学似乎是禁句。

她很擅长看气氛。所以她在明知道这点的情况下肯定非常非常害怕触及别人的雷点。

「虽然明沙本人没有说过但她似乎非常想去大学，我们学校的方针是全力辅助学生的升学，但是我们学校这边不管怎么支持，高中生选择自己将来的道路都需要得到监护人的理解和帮助，我也希望一直以来呵护明沙长大的您了解。」

在我讲解的时候，她妈妈一直盯着我的脸。她的眼神告诉我我敢说错一个字就会死。

「……明沙，你决定好将来的事情了吗？有想做的事情吗？在大学想学些什么？」

「那个……还没想好。」

她母亲对我耸耸肩，表示她才是对的。

「老师，你觉得一个人没什么想做的，她上学有什么意义吗？」

「正因为她还没找到想要做的事情，所以我希望您能给她上学的选项。」

「这就是有钱人的想法吧。」

她妈妈叹了口气。

「……多嘴问一下，老师您是哪里毕业的？」

「我毕业于横滨国立大学。」

「哎，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你从小就受到父母严格的教育吧？」

「是的，我从小学到高中毕业一直都上补习班，初高中上的是六年一贯制私立学校，得到了很多学习的机会。」

我只是回答了她的问题，她却微笑着点点头，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妈妈？为，为什么要问老师这些问题……？」

「嗯？我只是确认一下，老师和我们生活的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罢了。之前有客人教过我一个词。他说现在的年轻人会说『家长抽卡』这个词。不过我们家根本没有让明沙上大学的资本哦。明沙你也应该很清楚吧。」

在上原不由分说被迫沉默的时候，我替她发声了。

「事出有因上学困难的家庭可以享受『学费等费用减免』，可以免去一些入学金和学费。还有『给付型奖学金』这种毕业之后不用还的奖学金。当然这需要明沙自己的水平达到一定程度。」

「你说奖学金吗？这点我还是知道的。但是这其实是借钱对吧？」

「给付型就如字面所言，不要求还回去……但是确实这种奖学金的评审比较严格。大概只有十分之一的人能得到，从现实角度出发确实需要考虑借贷型奖学金。这种就像您所说的是毕业之后需要还的奖学金，但是要不要考虑一些这些呢？」

她母亲看我的目光，就像我小时候经常有人对我的目光一样，写着「看着点气氛」。

「难得老师您来一趟真的很抱歉。我家和老师您家不一样没有那么富裕。我们无法接受大学四年浑浑噩噩玩过去了。还有，明沙你要是真的想要上大学，你就给我看看你能还上借的钱的决心怎么样？真是的，这孩子不管过多久都还要依赖大人。」

她妈妈把视线移回我身上，低下了头。

「我差不多要开始准备工作了，请您先回吧。」

她强行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我作为老师，恐怕也就只能做到这些了吧。

不管是把孩子养大还是打算养孩子，经济负担基本都放在了家长身上。因为上原还是未成年，原则上这没有其他选择。

我再次挺了挺胸。

所以我才，有想要告诉大人(母亲)的事情。

「请你别强求明沙立刻变成熟。明沙她还是个孩子。」

她妈妈看到明示让我回去之后我还反驳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明沙在学校经常被别人说很像个大人。很沉稳，很擅长看气氛，经常能读懂别人想的事情。恐怕这不是她与生俱来的才能，而是后天学来的。难道这不是因为她从小开始就需要看您的脸色导致的吗？」

而且很可能还包括了看和这个人交往的男人们的脸色。

上原有低估自己实力的情况，肯定也是因为发生过这些事情，不愿意被讨厌。

但是我——

「我不明白老师您要说什么。会看气氛不是什么坏事吧？这不是一种出色的为人处世之术吗？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批评这点。」

「我没有要批评这点。不如说我站在一个成年人，一个老师的立场上，甚至还很羡慕明沙这点。」

我实在肯定她。

她拥有我没有的才能，不骄傲不气馁，我非常尊敬这样的人。

「老师……」

上原和我四目相对，她的眼中显出惊讶。我不知道她心中想的是什么，但我只想多少给她一点今后走下去的勇气。

而相对地，她妈妈的漂亮脸蛋上露出了冷峻的怒火。

「……你说的话不会太失礼了吗？你这样我是不是可以去学校投诉你呢？」

「没问题，这是您的自由，我不会阻止你。但是我说过的话是不会撤回的。明沙一直在隐藏自己的想法。她最后一次对您任性是什么时候了？您还记得吗？」

「那是……」

她妈妈眼神涣散，陷入沉默。

「我就在前些天，才听到明沙对我说『大学好像很有趣』『要是可以的话想去大学』。我要尽我最大的努力，支持她的任性。但是因为经济问题我作为一个普通教师能做的事情也有限……所以我想请您这个精心呵护明沙长大的人，帮她这个忙。」

我面对她低下头，上原也模仿我，说「求你了」。

……接下来的一会，房间被沉默吞噬。

「……你不是班主任也不是志愿指导老师，来学生家对家长说教来了……你知道你做的事情多没礼貌吧。」

「我清楚而且明白。只是对我而言，为明沙创造一个她可以去她想去的地方的环境是最重要的事情。」

「你以为求我我就会满足你愿望？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啊，也是上过大学的。我从小也被我母亲严厉地教育。努力的结果就是我也考上了比较难考的大学哦。」

她母亲突然开始说起自己的过去，我和上原则是默默听着。

「顺利入学我就放心了……哈哈，但是那没有任何意义。我考上之后就失去了目标，知道了恋爱的滋味，和教授发展了关系，做了傻事……最后怀孕退学了。所以，没有任何目的就去上大学没有任何意义。我大学退学之后才觉得自己终于走上了自己人生的道路，没有大学毕业证也过着充实的每一天。我对明沙说过这些，我本以为她会理解我的意思的。」

我看到她瞟了一眼明沙，我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火。她自说自话，想要告诉我我没有一丝责怪她的理由，我应该同情她，又要让上原「看看我的脸色」吗。

所以我才不会让她得逞。不如说这是我擅长的事情。

「那是上原母亲您的人生。和明沙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觉得这段说辞能说服我。」

「那这样的话，和老师您不是更一点关系都没有吗？那是明沙自己的人生。去上大学就这么牛逼吗？拿我赚的钱去玩？还是说你想撺掇明沙让她借钱也要上大学？你为了什么？」

「你要问上学有什么意义的话，问老师也好上网搜一下也好，都会得到差不多的结果。反正都是只能靠自己寻找。我同意您说的上大学不是人生全部这点，但是我希望不是作为母亲的您只是因为您自己的人生观就砍掉了明沙上大学这个选项。她才十七岁，还处在需要周围的大人帮忙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年纪。我能来全力帮助她提高学习成绩。我也查过了奖学金的各种制度。所以现在我想得到您的同意。我对您的请求是这么难做到的事情吗？」

我假装没看到上原慌张的表情，用力叮嘱她母亲。

「……你真是个，没礼貌到让我震惊的人……」

她轻声道，就像被吓到一样，接着重重叹了口气。

接下来没有人说话，时间缓缓流逝。只能听到窗外疾驰的车和路过的人们的声音。

平时的我不会在意，但现在不一样。

我感受到了上原的紧张和不安，我也很痛苦，因为只能在心中对她喊加油。

时间像过去了一辈子那么久，她妈妈终于开口。

「……明沙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我看到一道光，变得着急起来。

「我，我想……」

对对。上原还没有自己说出过这句话。

——加油啊。

「……我想上大学！我虽然还不知道想做什么，但是我想为了找到想做的事情去学习！」

上原就像任性的孩子一样只抓住自己的愿望，她母亲听到之后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你说要上大学……你要是像妈妈我那样过着闲散的生活的话，我就不给你交学费了。而且，我也不会给你拿任何去玩的钱。」

她警示道。这句话听起来可能十分冰冷，但那无疑是在说，她同意了上原升学的请求。

而上原的脸上开始放出光芒。

「那说好了！我绝对不会浪费妈妈和老师给我的这四年的！」

「谁知道呢。嘴上说出来是容易。」

「我会做好的！我会证明我和妈妈你不一样！」

「哼哼，你还真敢说。你先考个厉害的大学再说这话。还有，我不许你复读。你给我一年就考上。」

我看到上原露出了本来的样子，母女二人开始没有隔阂地交流，我也安下心来。

上原她肯定没问题的。

「我知道了……总之！先谢谢妈妈！」

上原掩饰不住自己的喜悦，抱紧了她妈妈，而她妈妈也笑了出来，似乎在说「真拿她没办法」，摸了摸她的头。

那笑容和刚才给我看的过分美丽的笑容，十分不同。

那是我来到她家之后第一次见到的，母亲般的笑容。

◇

虽然我谢绝了上原送我，但她还是把我送到我刚才停车的，她家附近的停车场。

「谢谢您，老师。谢谢您为了我来说服我妈妈。」

「我没做什么值得你感谢的事情。我只是做了作为教师应该做的。」

「哼哼，我也觉得老师你会这么说。我说老师啊，今天让你来问候我妈妈真是正确的呢。等老师来说『把您的女儿交给我吧』的时候，感觉会少一些阻碍呢。」（注：『把您的女儿交给我吧』是日本人结婚的时候男方对女方家长会说的话）

「现在可没有这个计划。」

「现在？那就是说以后有可能咯。」

我下意识说出的话露出了破绽。

——我是不是在潜意识中，想象过和上原的未来了？明明没有可能？

「啊，抱歉，我开个玩笑。我没有让老师困扰的意思。现在不开点玩笑冷静不下来。还是很激动。要不要摸摸看来确认一下？」

我又被上原的温柔和洞察力帮助了。

我是教师。至少在学生面前不得不抬起头来。

「你还是饶了我吧，我可不想被你的玩笑弄到社死。」

「就算我们都是女生？」

「摸别人的身体这种事和性别没关系。」

「……果然老师是个中央空调啊。」

上原的声音太小以至于我没有听清这句话。

「但是上原，现在才是辛苦的开始哦。你比别的考生起步晚的那部分，要尽快开始认真学习来补上了。」

已经是高二下学期了，还没开始备考已经是起步晚太多了。不比别人多学一点，就根本不可能追上那些一直努力学习的人了。

「好的。我现在就告诉矢部老师，考虑一下今后的应对办法。老师你也会为我加油吧？」

「当然。我会全力支持你考进理想的大学的。」

我说出发自内心的想法的时候，正好到了停车场。结了帐之后我进了车，打开窗户。

「再发生什么，不要顾虑太多，直接来找我哦。我一直都是你的同伴。」

「……您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难道不是真心喜欢我吗？」

「为什么你立刻就往这个方面想啊。这说到底就是我作为教师的工作哦。」

「我知道啦，我只是要感谢『作为教师』的老师改变了我的人生。但是啊……」

上原把脸凑近车窗。

那用高中生的标准判断的话很成熟标致的容貌，出现在近到可以吓到我的距离内。

「因为今天的事情，我更喜欢你了。」

被这样盯着，就算是我也会感到心动。

在刚刚落日的昏暗天色下，在充斥诱惑的迷人氛围中，我几乎被她的大眼睛吸进去。

「我说，老师。可以抱抱吗？」

「…………不行。」

我是有理性的，也是有责任心的。我理解自己的立场。所以我绝对不会接受她的爱意。

但是——今天，我想要夸奖她那份在母亲面前说出自己的想法，展示自己的任性的勇气。

「但是，你今天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我从主驾的位置伸出手摸摸弯下腰来的上原的头。

「……是吗？嗯……我可能，努力了吧。」

上原露出了和年龄相符的，纯洁的笑容。

而在那个瞬间，我的心中涌现出强烈的罪恶感。

◇

和上原分开之后我为了抛却对自己的嫌恶，发动了车子。

什么是『作为教师』啊。我那时候只是一瞬间把脑海中的借口说了出来……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触摸她的理由。

今天是上原的人生难得发生转机的一天，我却以如此卑劣的方法使用了教师这个词。

在发现自己对『那个人』的爱意之后，我已经多次把自己的胆怯归咎于这个时代。

要是我出生在一百年前，我可能已经绝望到选择自我了结了。

要是我出生在一百年后，我可能就可以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恋爱。

就这样，我度过了无数次要坏掉的夜晚。

但是我——遇到了上原。

她和我不同，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就算我没有接受这份感情也多少被她影响到了。我想没有勇气的自己是不是哪里被她改变了。

就算如此，我这次又把它归咎于我的职业了。和八年前相比我一点都没成长吧。

心中被痛苦淹没，我感觉要溺死。

我沉浸在后悔与自我嫌恶中，甚至没有注意到手机响了。

我到家看手机的时候才发现，不禁睁大了眼睛。

『我有话想和你说，最近能见面吗？』

发消息的人是我的恩师，也是我的初恋对象——绯沙子老师。

第一卷 第二章 初恋与圣诞夜

到了十二月，街上就被圣诞的单色占据。

虽然小时候有家里开派对的记忆，但是比我小四岁的弟弟上初中那年之后就没再有过了。

从那之后，没有朋友没有恋人的我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圣诞回忆了。

但是虽然到当老师了才逐渐有这种感觉，对高中生而言圣诞节和情人节都是重要的节日，他们在这方面会投入非比寻常的热情和精力。

「要到圣诞节了呢。我每到十二月就会情绪高涨呢。」

不管怎么说，上原也是那种高中生。

在圣诞节三周之前，她那双大眼睛就开始激动得发光。

「我觉得今天的学习会上你比平时都注意力不集中了。我也不算不理解你很期待圣诞节，但是你要清楚你的备考已经比别人晚了，要更有效率地学习了。

因为这是一对一的教学，上原就算不愿意我也会感受到她的注意力是不是集中。我在意的，不是圣诞节也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上原备考意识的松懈。

上原校内考的成绩不差，但是这学校偏差值也就60左右。想去更好一点的大学的话，就不得不认真学习追上之前差的部分。

因为我是经过了所谓残酷的备考战争的人，虽然很啰嗦我还是说了。

「我在按自己的节奏来哦。我觉得学习时间肯定变多了。」

「……这样啊，慢慢来也好，要努力起来咯。」

学习不是能强迫的。从我成为教师的那天开始，我的心中就有这种想法。

所以在我上课时睡觉的，玩手机的，我都不会去提醒他们。高中不是义务教育了。不学习最后也全都是自己负责。

所以我也不是想对上原特殊对待……但我还是因为决定她没有要考试的危机感，感到有点着急。

「话说……圣诞节老师有什么计划吗？」

她把话题从学习突然切换到圣诞节，我虽然有点动摇但是也能想到她要找我出去。

我作为老师，不论如何都不能接受学生的邀请。

「没」

「这样啊，那就好。」

上原只是放下心来，却没有来邀请我。

……我虽然肯定会拒绝，但是没有被邀请，我感到有点羞耻。我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自恋了？

「呃，上原你有什么计划吗？」

我像是要遮掩自己的错误一样，或者是为了确定一下她有没有约而问道。

「我打算去妈妈上班的店里参加圣诞派对。可以给我好多好多工资哦。」

虽然她说得很夸张，但我的眼球要掉出来了。

我记得她妈妈上班那个店可不是普通的餐厅，那是主要和男性客人一起喝酒的店吧……

「上原你还是未成年人吧？没关系吗？」

「不被发现就没事吧？今年也没别的事情，去赚点钱嘛。」

上原淡淡说道，但我却没法保持冷静。

我虽然几乎没有对「那种店」的知识，但是怎么能不担心她被人说些不好听的话被人摸身体呢。要是有人对她有爱意，拒绝了的话演变成跟踪狂怎么办？

正因为我什么都不懂，我心中担心的种子越长越大，我自己先慌了。

「老师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唉！？没，没有的！我，我就是有点惊讶，没事的……」

「老师你反对我打工？」

她还是那样有洞察力。我说谎也没用，不如坦率地说出来。

「……我担心你。」

「没事的啦，老师你好像有点误解，但是这是妈妈介绍的哦？妈妈说，在店里她也是『妈妈』所以是最厉害的人。要是对她女儿做什么奇怪的事，那就会吃不了兜着走。」

上原笑着告诉我什么都不会发生，我却想反驳她。

我担心的在那之前的事情。我一点不想她做任何可能带来危险的事情。

但我自己也没法弄清我是站在什么角度产生了这种感情，我感到十分苦恼，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的喉咙说不出来。

别人会不会觉得这是过度保护？作为教师我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我既不是亲人也不是朋友恋人，我说什么都没有意义。我知道我的话就像拂过耳边的轻风一样没有作用，所以我什么都说不出。

「……不管会给多少钱，明年都不可以了哦？明年这个时候就真的必须要追赶别人了。」

……我就只能说出这种不痛不痒的话。

「我知道啦。妈妈说上大学也只能给我出学费，高三的时候又为了学习不能再打工了。所以只能趁现在攒一点吧。啊，当然老师您告诉我的奖学金之类的我也会关注的。」

上原果然是个认真的孩子。虽然她才十七岁，但是她却会考虑将来发生的事情来做出行动。

「学习内容也好，奖学金制度也好，有不懂的地方就直接来问我。我会尽可能帮助你的。」

「老师谢谢您。啊啊。圣诞老人能不能送我钱和录取通知书作为圣诞礼物啊。我说，老师你到几岁还相信圣诞老人？」

「虽然他老人家已经不会来我这里了，但我到现在还相信哦。今年他应该还回去很多孩子们的家里吧。」

「喂，大人的回答！我今年也要学习这种回答！……嗯？难道说老师，你现在还把我当个孩子？」

「实际上你也是个孩子。」

「那你给我好孩子的礼物♡」

「教辅练习册怎么样？」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但是……一点都没有圣诞节的感觉啊。」

上原虽然笑了，但是这日常的对话，却没能带走那堵在我喉咙里的话。

◇

那个时候我的回答真的是对的吗？就这样同意上原去打这份工真的好吗？

喝了酒的男人不会纠缠她吗？不会说了不要还被强行摸这摸那吗？

一想到上原会那样，我的心中就刮起一阵狂风，阴暗的情绪弥漫开来，我便控制不住自己对想象中的男人升起怒火。

我想相信那不是爱情。那只是作为大人，作为老师，对孩子对学生的担心。

「笕老师，很少见你发呆呢。身体不舒服吗？」

旁边传来的声音让我惊醒。担心我向我搭话的是从我去年刚毕业来这里就一直很照顾我的增田老师。

她后年就要退休，是个温和的女性，和我一样教国语，而且我们的办公位正好挨着，所以是我最经常说话的老师。

……但是我没法相信我在办公室发呆。我前些天刚说完上原注意力不集中，太惭愧了。

「没，没有！对对对对不起，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要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就好了。笕老师你太认真了，所以偶尔放松一点工作吧。」

「好，好的……」

我从心底里感到抱歉。因为这事情影响工作，作为职场人士是绝对不应该的。

不不，就因为会想到这点才会被说「太认真」了吧？脑子里都是对学生的担心的时候，要超过业务的范畴的时候，绯沙子老师她会怎么做呢？

想和她说话。在这些日常琐碎的瞬间我想起绯沙子老师的存在，果然我是在依赖她吧。

我看向桌上的日历。虽然没有在那天上面画个圈，但下周的周六对我而言，是特别的一天。

到那个时候和她聊聊我心中想的事情吧。那天是我和绯沙子老师见面的日子。

◇

阵内绯沙子老师是我高一时候的班主任，可以断言她是对我人生影响最大的人。

升学也好就业也好，而且——也是因为老师我才意识到自己喜欢同性。

约好的时间是十二点，地点是，安静的咖啡厅。

今年到绯沙子老师结婚之前基本上我们都是在晚上在能喝酒的地方见面。老师这两年左右基本都是每个月联系我一次，但这次距离上次已经过了四个月。

因为实在是和我太过无缘我都没法想象，但是大概是结婚了和谁一起生活就会是这样吧。

虽然会感到寂寞。但我也不应该因为自己的感情不祝福她。我只能认为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然后选择放下。

我觉得让绯沙子老师等是个不好的事情，所以我从来都是比她早到约好的地方。

我正打算在约定的咖啡厅先找个座位等着，

「莉绪！」

这八年，我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听到这个声音我就会感到开心，接着很快就能看到绯沙子老师。我低下头，意识到自己的心脏狂跳不止。

「绯沙子老师，好久不见了。」

「最近怎么样？有点时间没见好像变得更成熟了？」

坐在我对面开心笑着的老师可能是因为穿了件大号的毛衣，虽然很不礼貌但我觉得可能胖了点。

恐怕是新婚生活过得不错吧。绯沙子老师喜欢做菜，肯定和丈夫过得很幸福就发胖了吧。

「我已经不是能被说变成熟了的年龄了。而且，我们夏天才见过面所以才过了四个月哦。」

四个月。以前一周见不到没有联系都会觉得寂寞啊。我对时间的感觉变得迟钝，也许这点就像绯沙子老师说的那样，变得成熟了吧。

「想让莉绪也来我的婚礼呢。还是有困难？」

「是啊，我是很想去的，但是明年秋天去国外……那时候要全力指导备考的学生了，真的很抱歉！」

在绯沙子老师婚礼的邀请函上写上缺席送回去的原因，真心话和场面话都有吧。

一方面看到老师穿着婚纱的样子我没有自信还能笑出来。

另一方面是确实想要在准备考试的上原身边支持她。

「嗯嗯，没事的。虽然想让你来，但是你已经是个出色的老师了，真的很让人感慨啊……我也很开心。」

绯沙子老师说着打开菜单，这咖啡厅也可以喝酒，老师平时肯定要点杯酒吧。

「绯沙子老师，你要喝吗？我开车来的可以送你回去。」

「今天就算了吧。」

非常喜欢酒的绯沙子老师居然会拒绝，今天真是个特别的日子。本来我以为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

「我说啊，莉绪。」

老师紧紧盯着我，我心跳加速。

我对这张脸，对这个气氛，对绯沙子老师这个人都很不好应对。

「我现在啊，肚子里有小宝宝了。本来要到安定期再告诉大家的……但是对莉绪你就直接说了。」

她害羞地对我说着，我的全身细胞都停下来了。

——我越来越明确感到，我这个人确实没有观察能力。绯沙子很久没联系，有点发胖的身体。明明很喜欢喝酒但却突然不喝了。

综合这些线索很容易推测吧。

绯沙子老师怀孕了。

……这样啊，不知是因为我迟钝还是因为我根本没把怀孕当作人生中会发生的事情，所以也没法想象。

「莉绪？你怎么了？」

「啊，没事，对不起。我就是有点惊讶。」

「难道说你被吓到了？」

绯沙子老师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因为她知道我很喜欢她。

但是八年来我都没有让她意识到那是爱情。一方面是因为我拼命隐藏这件事，另一方面我没有注意到老师怀孕了这件事，从根本上原因是一样的。

如果我不告白的话，一点都没思考过「女性之间的恋爱」的绯沙子老师一辈子都不会注意到我的感情吧。

「……怎么可能。我只是惊讶于完全没注意到的自己的迟钝。」

「哼哼。莉绪又不是现在才迟钝的。」

绯沙子老师点了路易博士茶，嘿嘿地笑了。我虽然感觉到我和绯沙子老师之间令人绝望的隔阂，但我现在却神奇地没有失落。

明明从老师那听到她「要结婚了，年末就搬到长崎去住」的时候很震惊，很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难道说因为她的结婚报告，我对这种事情有抵抗力了？……不，不是的。

——老师。我啊……

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上原的脸。听到她的声音。就像已经盖住了我无法阻止去渴求的对绯沙子老师的感情一样。

现在能这样冷静地面对老师的脸，肯定是因为上原。我猜大概重要的人在我心中占据的比例里，绯沙子老师的部分减少了，而上原的比例增加了。

……不不不，肯定不是因为我想把上原作为绯沙子老师的替代品！

我在心中给自己辩解之后，面对绯沙子老师行了礼。

「绯沙子老师，恭喜您怀孕。」

「谢谢你。今天真的很幸福呢，居然能得到莉绪的祝福。」

「您太夸张了。从今往后老师您还会收获很多很多的幸福呢……不不，我听说直到安全生产之前都不能掉以轻心，怀孕的时候最好身边不要太吵闹……所以我现在要说点什么比较好呢？」

「你认真的吗！得了吧，什么都别想就说『恭喜』就好了！」

绯沙子老师又笑了。接着我最喜欢别的笑容转向了老师的肚子，她说「下次检查应该就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了」。

绯沙子老师点的路易博士茶也上来了，我们稍微干了个杯。

完全不会看气氛地喝着怀孕的老师不能喝的充满咖啡因的咖啡，我稍微想起了以前发生的事情。

那是八年前我还上高一，还不能喝咖啡的时候。

◆

从小我就不明白什么时候恋爱。

同学们都在谈哪个有名的帅哥或者男友的话题的时候。我就像侧眼看着电影里别的世界发生的事情一样。

为什么要用侧眼看着这个词，那是因为从我记事起就没有一个能称为朋友的人。

从小父母就很注重我的教育，一直都在学习，我一点不会看气氛也不会说违心的话。别人不愿意接近我还好，偶尔我也会被欺负。

但是我并不是会在意被找茬的人，我只是想知道「欺负我有什么好处呢？」

接着欺负我的人就失去了兴趣，真正开始孤立我。我是个自己一个人也不会感觉寂寞的人。很容易想到我没法加入对话，也很讨厌为别人着想。

所以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我很喜欢看书，休息时间都是和书一起度过的。

没有朋友，也不和别人产生联系的我，肯定也和恋爱这种感情无缘。一直无法理解喜欢别人的感情，只有身体成长起来。

——直到高一，绯沙子老师做我班主任的时候。

我在中高一贯制学校上学，没有什么新鲜感，就像坐电梯一样直接升入了高中部。

在我们这些熟悉的面孔面前，当时24岁的——和我现在同龄的绯沙子老师，从第一天的问候开始，就以一种不像我们学校老师的问候方式掀起了波澜。

「这里是中高一贯的女子学校，所以可能有些人的感觉已经麻木了……但我是从外面来的，我可以断言！16岁真的很了不起！你们可以做任何事情，选择任何东西！所以我希望大家能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东西，进行很多挑战，我会超级支持你们的！」

因为我们学校比较保守古板，我以为会有很多排斥这种奇特的老师的人，但绯沙子老师很快就和学生们打成一片。

她从第一天开始就用学生的名字称呼她们，说得好听点是非亲切常友好的老师。说得不好听就是和学生走得太近了……无论如何，对我来说她都是我不擅长应对的类型。

但是，作为国语老师，我喜欢她。

「在原业平从现在的角度看就是个花花公子，那时候他非常受欢迎。因为他长得好看，又擅长创作和歌，在这个时代是最强的规格。不过在现代，送诗给人的男生可能会吓到别人就是了。」

绯沙子老师的课不仅易懂而且很有趣，所以她在班上似乎也很有人气……但是。

「莉绪！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某一天的午休。绯沙子老师突然就像朋友打招呼一样问我要不要一起吃午饭，给我彻底吓到了。

「不，不用了。」

「为什么嘛。约好和别人一起吃了？」

「没，我只是想一个人吃。」

「那你跟我来。我有个秘密基地。」

「……你听我说话了吗？」

她出人意料的强硬态度让我没法拒绝。

——再说一次，我必须重复一遍。

虽然作为国语老师我很喜欢她，但她是我不擅长应对的那种人。

「不用因为你是老师就来关心我，我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我不情愿地跟在走在前面的绯沙子老师后面。

「莉绪一个人也没关系什么的无所谓啦。我只是想和莉绪一起吃饭而已。」

我不禁哑口无言。真是个只有自我的奇怪老师。

「到了哦。」

绯沙子老师所说的秘密基地，原来是音乐教室。

「你是国语老师，随便用音乐教室可以吗？」

「我已经取得了许可。因为我和教音乐的森冈老师关系很好啦。」

滥用职权。公私混同。我吞下了要说出口的话。

「肚子饿了。吃吧？」

我至今还记得，绯沙子老师当时吃的是热咖啡和水果三明治。

「嗯，好吃。莉绪能喝咖啡吗？」

「不能喝，也从没想过要喝。」

「是吗。我本来想和你一起喝的，那就等莉绪再长大一点再一起享受吧。」

说着，绯沙子老师真的很美味地喝着咖啡，我问她。

「那个，为什么……阵内老师……」

「不叫我绯沙子老师我就不回答。」

真是受不了。无论是对别人直呼其名，还是对这个人，我都受不了。

「绯、绯沙子老师……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叫名字呢？」

「被叫名字不是更开心吗？感觉关系更亲近。」

「现在反而很少见吧？听说很多学校从小学生开始就要互相用『さん』称呼，连绰号都禁止。」（注：读音：sang，是比较正式、正规的礼节性称呼。）

绯沙子老师眨了眨眼。

「诶，是吗？不过我不在乎。我会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做。」

「在这个传统保守的学校里，你会显得很突兀。事实上，我听说有家长对你称呼我们不带『さん』提出了意见。」

这里是全国知名的女子高中，学生们会互相问候「贵安」，而对不这样做的异端者则非常不友好。

「哦，那件事啊。主任说我的时候，我假装反省了，但其实我根本不在意。我只是想写出只有我能写的故事。」

「呃……写故事？」

「啊，你这么认真地回应我反而有点害羞了！等莉绪的诗歌能力赶上我之前，我就不这么说话了。」

绯沙子老师笑着看着我，我因为理解不了她头上冒出问号，咬了一口水果三明治。我觉得看起来很好吃。

「对了，刚才莉绪说『想一个人吃饭』。你是觉得不需要朋友吗？」

我并不觉得她是在讽刺我，也不是在嘲笑我，更不是没有分寸，这完全是因为绯沙子老师的人格魅力。

虽然这是我们第一次一对一交流，但她就是会让我这么觉得。

「是的。我觉得自己无法很好地和别人共情，会让别人冷场，而且我也讲不出有趣的话，对方也会觉得无聊。」

「嗯嗯。你是想在让别人失望之前，自己先离开吗？」

「……我不太明白。在初中部的时候，那些欺负我的女生表面上看起来关系很好，但我听到她们在背后互相说坏话。一个月前，同一个补习班的其他学校的男生……他对我说了很多恶毒的话，但突然又向我表白……」

这两件事在我心中都是极其混乱的事件。

「总之，我无法理解人们的言行和情感为什么会矛盾。这也是我有点不信任别人的原因……」

「嗯嗯，是这样啊。」

「……老师，你有在听吗？」

「我在听哦。莉绪能对我说这么多，我很高兴。」

突然的羞耻感袭来。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种没人能理解的话。但竟然能对我觉得不擅长应对的老师说了出来。

「不要想太多。朋友和喜欢的人不是用头脑选择的。用『啊，这个人不错，我想和他成为朋友』这种，或者『啊，喜欢！』这种直觉选择就好了。」

虽然我完全无法想象未来自己会对谁产生兴趣，但为了不让这个话题变得冗长，我随便应付着度过了午休时间。

和绯沙子老师分开后，我感到非常疲惫。虽然这是她的工作，但她竟然这么关心我，真是现在已经几乎见不到的那种热血教师。不过我想，这样一来，她应该一段时间之内不会再来找我了。

然而，我的预测彻底错了。

◆

从第二天开始的每天，午休的时候绯沙子老师都会和我搭话。

话题都是些很无聊的内容，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好。

「我真的很难早起，只靠手机闹铃根本起不来，所以我还专门买了一个闹钟。但是闹钟太吵了，邻居来找我。厂家应该多考虑一下再制作吧。」

「不是因为闹钟声音太大，而是绯沙子老师你起不来，闹钟一直响才被找的吧？」

「……是这样！？莉绪，你真是个天才⁉」

「看，莉绪，我买了新裙子！你觉得怎么样？」

「你不是已经有一条一样的吗？」

「没有啦！……虽然有一条很像的。」

「莉绪，最近的高中生都听什么音乐？有推荐的吗？」

「……有些好像会换代的人？」

「你是说五代目 K SOUL SISTERS？」（注：捏他三代目 J Soul Brothers，现在的正式名称是三代目J SOUL BROTHERS from EXILE TRIBE）

「还有个听起来像个兔子的……」

「是まいみょん。」（注：捏他あいみょん爱缪）

「呃……还有晚上经常出去玩……」

「是YOFUKASHI吧。莉绪，你不怎么听音乐吧？」（注：捏他YOASOBI，话说YOFUKASHI根本不是晚上出去玩的意思，而是熬夜）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错的。」

我可能总是说些让绯沙子老师失望的话。但即使我总是认真无趣地回答，绯沙子老师也总是对我微笑。

回想起来，我和绯沙子老师能顺利对话的，可能只有古典文学的话题。

「紫式部在侍奉藤原道长的女儿彰子时，完成了《源氏物语》。但当时的读者只有彰子和宫廷内的少数人。」

「现在这本书被选入教科书，接受日本教育的孩子们都会接触到。如果紫式部能穿越到现代，她一定会很感动吧。」

「呵呵，穿越？有趣的想法！如果她真的穿越到现代，看到我们用手机发信息，一定会很兴奋。」

绯沙子老师谈论古典文学时的表情，真的很开心。

「莉绪，你是不是喜欢古典文学？」

「还好。」

「是吗。古典文学越学越有趣，所以如果你能感兴趣，我会很高兴。我们学校是直升大学的，所以你打算继续升学吗？还是打算参加外部考试考别的大学？将来有什么梦想吗？」

「没有。我只听从父母的意愿，但还没有决定任何事情。」

我有点想去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上大学，但可能不会被允许吧。

「这样啊……作为老师，我希望尽量支持学生做他们想做的事。如果有烦恼，请随时来找我。」

「啊……谢谢老师。」

「作为老师」这句话让我有些在意。

带着模糊的疑问，时间逐渐流逝。

◆

不知道总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想不起怎么会来到「这边」了。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期待并珍惜与绯沙子老师的时间。

普通的学生在高中生活中可能会找到一两个合得来的朋友，或者稍微融入班级，但到了第三学期，我依然孤立。以至于运动会和文化祭都没有留下什么记忆。

虽然在班级中的地位没有改变，但如果不是自我意识过剩的话，我和绯沙子老师的亲密度应该是增加了。

与此成正比的是，我最喜欢的课变成了国语课。因为一直在学习和读书，我的成绩也大幅提高。

在第三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单发下来时，绯沙子老师显得特别高兴。

「莉绪，做得不错。」

我自己也感觉到了成绩单带来的手感。回到座位确认成绩单，我的语言文化是第一名，总排名也是第一名。

虽然以前的年级排名也一直保持在前几名，但这是我第一次拿到第一名，所以还是会先感到惊讶。

我看向正在做总结的绯沙子老师。她和我四目相对，露出了只有我能理解的温柔笑容。

我的胸口充满了温暖的感觉。比起拿到第一名，更让我开心的是绯沙子老师为我感到高兴。

放学后，我正准备回家时，班上的同学罕见地和我说话。

「笕同学，你是不是荒川奈津子老师的粉丝？」

说话的是城崎同学。她有着很有特点的细长眼睛，每天都换发型，和我完全相反，是个时髦且有女子力的人。

她属于班上显眼的群体，除了有事找我之外，我们几乎没有交集，但她一直是年级第一的优秀学生。

而荒川奈津子老师是前年获得直木奖的，是我现在最喜欢的小说家。

「……是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在休息时间读《秋樱与蒲公英》吧？我也很喜欢那本书，一直想找人聊聊。」

城崎同学带着优雅的笑容，温柔地说话，她不仅会说话，还会倾听，即使是我这种怕生的人，也能放松地和她聊天。班上受欢迎的人，果然就是有魅力的人啊。

「笕同学喜欢读书啊。国语也很擅长吧？」

「没有。虽然喜欢读书，但好像和现代国语成绩没什么关系。这次语言文化不错，但现代国语还是拖了后腿。」

「不错啊？这次期末考试很难……对了，笕同学你是不是总排名第一？」

「嗯。」

没有理由撒谎，所以我如实回答。

「哇，恭喜你，笕同学！真厉害！」

她笑着祝贺我，果然是个温柔的人。因为有共同的读书爱好，我想着以后发现有趣的书时可以和她聊聊。

但从第二天开始，我就开始被人骚扰。

◆

原本我几乎不和同学说话，但如果有事的话，还是会简短地交流。然而现在，即使是真有事情找我或者有什么需要传达的东西，他们也完全无视我的存在。

同学们开始散布关于我的各种谣言，说我是个阴暗、爱撒谎、欺骗他人的低劣的人。……阴暗这一点可能是对的。

也许是认为我不会向任何人求助，主犯城崎同学显得非常堂而皇之，甚至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我感到非常困惑。她明明祝贺我取得年级第一，称赞我的努力，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我总是无法察觉对方真正的想法。即使到了高中，这一点也没有改变，未来长大成人，甚至直到弥留之际恐怕也不会改变。

想到过去多次发生的，以及未来可能继续发生的因沟通不畅而引发的冲突，我感到心情沉重。

不过，欺负本身对我来说并不是第一次，我已经习惯了。也没什么特别在意的。

……就在我这么想的某一天。

「啊，笕同学。」

那天因为值日我比平时晚回家，在校门口遇到了城崎同学。大部分回家部的学生已经回家，有社团活动的学生也都在活动中。我们之间弥漫着一种奇怪的静寂。

「上次没来得及问你，期末考试你复习了多久？是不是连觉都很少睡？」

「……比二学期多复习了一些，但也很普通。」

「……是吗。稍微复习一下就能取得好成绩，真厉害。」

她一边欺负我，一边又若无其事地和我说话，甚至一脸平静地夸奖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没说稍微复习了一下。」

「是吗？你可是年级第一啊？……对了，语言文化也是科目第一吗？」

「嗯。」

——就在这时，我看到城崎同学嘴角微微上扬。

「啊，我明白了。笕同学，你被绯沙子老师照顾了吧？是不是她告诉你考试的重点了？」

对于这种冒犯绯沙子老师尊严的言论，我无法不反驳。

「绯沙子老师绝不会做那种事。而且，我也没有被照顾。」

对于老师来说，我只是众多学生中的一个……我只是重新确认了这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为什么心里会有些刺痛呢。

「是吗？可是绯沙子老师中午不是和你一起吃饭吗？」

「那只是因为绯沙子老师觉得我没有朋友很可怜，出于教师的责任感和同情心才这么做的。」

「笕同学能读懂绯沙子老师的心吗？不能吧？那就不能断言。」

「……我读不懂，但城崎同学你也一样读不懂。」

「是啊。好吧，如果明年绯沙子老师不再教你，而你的国语成绩依然是年级第一，我就承认她没有照顾你。」

我们的主张都没有证据，所以我无法再反驳。于是，我让城崎同学的强词夺理得逞了。

「好吧。从现在到毕业，我都会拿第一。」

「是吗？那我拭目以待。」

看着城崎同学笑着离开的背影，我一时无法动弹。感觉身体沉重。活着，真累。我感到无所谓了。

但是，不走的话肯定到不了家。正当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家的方向走时，一辆车靠近并摇下了窗。我因为害怕不敢看向车的方向，

「莉绪。」

听到绯沙子老师的声音，我松了一口气。我低头向她问好，老师却显得异常严肃。

「你怎么走得这么慢……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有慢慢走。只是今天比平时累。」

「……如果我猜错了那对不起。你刚才是不是在班上被欺负了？」

我完全没有信心能瞒过绯沙子老师。

「是的，有一点。不过我不太在意，也不打算说细节。」

并不是因为怕被城崎同学记恨，而是觉得很麻烦。反正这只是暂时的，马上就要换班了，我想和平解决。

「是吗……那上车吧。」

「诶？」

「坐到副驾驶上。我们去兜风吧，莉绪。」

绯沙子老师打开车门，强行把我拉上了车。

从车窗望出去的景色，虽然还是平时的上学路，却显得完全不同。

绯沙子老师一定是担心我，但她依然像平常一样和我说话，让我感觉不到她的担心，她的体贴让我感到很温暖。

老师的声音和存在，让我感到很温暖，也让我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紧绷地生活。虽然我一直认为自己是那种即使被同学欺负也不会在意的人，但这可能只是我想让自己这么认为而已。

和绯沙子老师在一起时，我感到很安心。虽然被全班同学无视，会有一种被全世界的人讨厌的孤独感，但我能感受到自己并不孤单。

「我啊，其实是不得已才当上老师的。」

我正望着窗外的景色，听到这句话，不由得看向绯沙子老师。虽然我们聊了很多，但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像这样认真的话题还是第一次听到。

「最初我打算读研究生，成为一名研究员。但听说研究生院里有很多比我聪明、比我更有热情的人，我开始想自己真的有必要让父母支付高昂的学费来让我去做研究吗。」

绯沙子老师一直看着前方开车所以我们没有对视。我趁机仔细看着她美丽的侧脸。

「我拿到的教师资格证帮了我很大的忙。虽然说当老师是个需要负起责任的工作，但我当时想，如果不合适就马上辞职。」

「……当了老师之后，感觉如何？想过辞职吗？」

绯沙子老师笑着摇了摇头。

「虽然需要早起、工作量也很大，很辛苦，但奇怪的是，我从没想过辞职。看着孩子们的成长很有趣，我觉得这份工作似乎很适合我。」

听到这个回答，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很高兴教我们对绯沙子老师来说并不是一件痛苦的事。

嗯，果然绯沙子老师绝不会特意照顾任何人，绝对不会。

「……为了证明绯沙子老师绝不是那种会特意照顾学生的老师，我会在毕业前一直国语都要考年级第一，您看好了。」

我本想通过让老师听到我的宣言来坚定决心，但绯沙子老师却歪着头。

「……嗯？等一下，莉绪。为什么要这样？」

我没有提到城崎同学的名字，只是说了这次考试的结果让绯沙子老师受到了不该有的质疑。老师一直皱着眉头，

「不行不行！带着那种心情学习一点也不开心！我啊，和莉绪聊古典文学非常开心。正因为莉绪也这么觉得，所以学习才会变得有趣，才有了这次的好成绩，不是吗？」

「……确实，我不觉得痛苦。」

「对吧？所以不用想什么『为了证明～』之类的难题！只要莉绪能开心地学习古典文学，即使被说成偏袒老师，我也无所谓。」

让绯沙子老师这样说，我感到很羞愧，觉得对告诉了我古典文学的乐趣的老师感到非常抱歉。

「对不起。让老师伤心了。」

「没关系……莉绪，我啊，对那些欺负你的学生……或者说，对原因有点头绪。你不用回答，只要听我说可以吗？」

我点头说「好」，绯沙子老师继续说道。

「莉绪，这次期末考试你非常努力。特别是语言文化，作为负责的老师，我都想自豪地说你进步很大。年级第一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所以……可能有人嫉妒你。人越是努力，而又没有得到回报时，心里就越是会产生黑暗的情绪。」

我认为努力没有回报是世间的常理，如果对结果不满意，那就更加努力就好了。

「我……我不是很能理解……这种感情。」

「如果不理解的话，那就不要管这些了。我说啊，莉绪，你虽然经常说『不擅长察言观色』，但是也可以说你对别人比较宽容大度哦。」

「我只是对别人不感兴趣。」

「所以不要这么悲观啦。我就喜欢莉绪这点。」

绯沙子老师说了这些，我也还是不理解城崎同学的心情。但是老师的话老师的话让我回想起我之前的言行。

如果城崎同学才是那个连觉都很少睡，一直努力学习，到现在才取得了年级第一的成绩的人呢？

如果她付出了我的二倍，或者甚至有可能是十倍的努力，那她问我「你努力了多少」，我却回答「没多少」的话，那是不是我说话的方式有问题呢……她会不会觉得我在贬低她的努力呢？

不管我是有意无意，她都会觉得我的话伤害了她吧。

那不是我的本意。我自己觉得被伤害也无所谓。但是我非常非常讨厌因为这种性格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别人。

「……虽然绯沙子老师说喜欢我这点，但我也有必须反省的地方。即使不擅长与他人沟通，也要尽量做到最基本的照顾别人的感受。」

「嗯，莉绪真棒。乖乖让我摸摸。」

绯沙子老师一边用右手开车，一边用左手摸了摸我的头。

「啊，太危险了，用双手握方向盘啊。」

「好～」

我感觉到身体内部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

那是知道了就无法回头的不安和必须要去知道的无法抑制的好奇心。我拼命压抑着自己无法控制的情绪波动。

「……那个，顺便问一下。绯沙子老师，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我装作平静地问道。绯沙子老师开车的方向完全不是我告诉她的家庭住址。

「好地方♡」

「作为大人，这样不太好吧？会被抓的哦？」

「莉绪不说就没人知道。」

我看着她平静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无论我说什么，绯沙子老师似乎都不打算直接送我回家。

我放弃了抗议，因为和她一起开车兜风很愉快。我决定了，一到十八岁就马上去考个驾照。

到达目的地后我下了车，看到不远处的晴空塔。

「绯沙子老师是想带我看晴空塔吗？」

「错咯。来，走走吧。」

我从未拒绝过绯沙子老师温和却强硬的邀请。我追上了先走一步的绯沙子老师。

我们沿着河边走着，看着还说不上完全盛开的樱花。虽然在日历上说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但从河边吹来的风依然很冷，让我不由得缩紧了身体。

「你知道吗？据说隅田川和《伊势物语》有关的地方。」

「……是因为出现在『东下り』这篇吗？」（注：东下り本意为由京都（平安京）向东行，直到坂东（关东），在伊势物语的此篇中描写了主人公在原业平（前文也出现了）流离东国（也即关东）的故事）

「哦，不愧是你。言问桥的名字也是从『名にし负はば　いざ言问はむ　都鸟　わが思ふ人は　ありやなしやと』这首和歌中得来的。」（注：这首和歌为上述的伊势物语中东下り篇在原业平所咏的和歌，直译为都鸟应知都中事，我家爱侣今如何？言问桥是横跨隅田川的一座桥，距离晴空塔很近，至于言问桥的名字是否直接来源于在原业平所咏的和歌，存在争议，但言问这个词最早见于此和歌。）

「以前绯沙子老师也讲过在原业平的故事。您喜欢他吗？」

「也不是那样。不过，他确实很浪漫。他可是个能让女孩们神魂颠倒的帅哥。」

听到绯沙子老师这么说，我也不由得笑了。

「嗯，真冷啊。莉绪，靠近点走吧？」

「还是不要吧。如果被学校的人看到会很麻烦。」

「为什么？虽然是老师和学生，但都是女生，没关系吧？」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以前也有过这种感觉，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奇怪感觉。

绯沙子老师一边走，一边轻松地说道：

「莉绪，你应该知道，我们学校的班主任每年都会换。所以明年我就不再是你的班主任了。」

「是吗……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

「呵呵，太干脆了吧？不过这很像莉绪……会觉得寂寞吗？」

「是的，很寂寞。老师对我真的很好。」

「莉绪，你的坦率也是优点。记住这一点。」

虽然我知道班主任每年都会换，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虽然我觉得准备了可能就没那么难过，但当面直言「寂寞」时，这种感觉突然变得真实起来。

绯沙子老师似乎注意到我走得不稳，步伐变小了，她突然停下脚步，站在我面前。

她直视着我。

「《伊势物语》和《竹取物语》是谁写的还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故事一定是某个不知名的『那个人』写出的……莉绪，你总是为自己的感性和价值观与众不同而烦恼，但不要害怕与众不同，和别人格格不入。我希望莉绪你能写出属于你的独特人生(故事)。」

我清楚地记得绯沙子老师当时的每一句话。

不仅如此，风中的味道，樱花的开花情况，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现在仍然觉得，也许不该意识到这些。

但同时，我也很高兴，是绯沙子老师让我第一次意识到了这种情感。

「……原来如此，这就是……」

我不经意从口中吐出的话语，在风中消散，甚至没有传达到绯沙子老师的耳朵里。

「嗯？怎么了？你怎么露出我没见过的表情。」

「没事。我感觉我终于追上老师的吟诗能力了。」

「啊～你怎么取笑人家！」

绯沙子老师笑着用手捋顺被风吹乱的头发。

「话说你还真说了些不得了的话啊。你不要觉得我上年纪了哦？虽然对女高中生而言我可能都是老婆婆了，但我才二十岁哦！我应该还能算年轻哦！」

「我没这么觉得哦。对我而言绯沙子老师一直都是，以后也一直都会是，我在乎的人。」

绯沙子老师听到我那有点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像平时一样笑了出来。那笑容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就算以后，绯沙子老师把我忘记，我也永远不会。

那一天，我第一次知道了喜欢别人的感觉。

◆

在学期结束典礼后的放学时间，城崎同学把我叫到了楼后面。

我本来担心她会说什么不好的话，结果她出乎我意料地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笕同学，真的对不起。因为被你夺走了年级第一，我感到非常不甘心，做了很多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恶劣行为，一直在后悔……」

「道歉和辩解都不能让你做的事情变得理所应当。」

「嗯……我不会反驳，只能道歉。即使你报复我，或者告诉老师，我也觉得无所谓，我控制不了自己这样做……我真的觉得自己很糟糕。」

「我不明白。你是希望我告状吗？」

「我想彻底打破大家对我成绩优秀的好学生形象。一直保持大家对我的印象，压力很大……我感觉很压抑。如果我不再是优等生，即使拿不到年级第一，也不会让父母和朋友失望。」

「优等生……你还真能说出这个词啊。」

「就那样吧。不过，我不适合当坏人。因为罪恶感，我反而更无法集中精力学习。无论有没有压力，只用考虑努力学习反而更轻松。」

城崎同学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然后自嘲地笑了。

「对这样自私幼稚的我，笕同学什么都没做。多亏了你，我才醒悟过来。」

「……所以呢？你是想听到我说原谅你还是不原谅你？」

「不，不需要你原谅我。我只是觉得不道歉心里过不去。」

真是自私得令人无语。她温柔、成绩优秀、人缘好，但她的这一阴暗面，恐怕只有我知道。

「……那我可以回家了吗？」

「可以。谢谢你愿意来，原本以为你不会来的……你可能不信，但我喜欢你这点。」

「是吗。」

对于我这种不懂人心的人来说，无论城崎同学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假话，我都无法判断。所以我随便应付了一下，就准备离开了。

「下次考试我绝不会输。」

背后传来开战宣言，我没有回应。

之后直到毕业的两年里，我在国语科目上一直保持年级第一，但总成绩并不是一直第一。

虽然与城崎同学的经历不能算是美好的回忆，但对于我这个不擅长记人脸和名字的人来说，即使现在已经高中毕业，她依然是我记得的少数同学之一。

自从意识到对绯沙子老师的好感后，我感觉自己以前不明白的疑问迅速解开了。

比如，为什么对班上女生们热衷的男性偶像和演员完全提不起兴趣。因为我明白了自己比起男性，更容易被女性吸引，也就是说，我的恋爱对象不是男性，而是女性。

然而，即使意识到自己喜欢同性，我也没有遇到比绯沙子老师更喜欢的人，更不用说向老师表达我的感情了。

在我高中毕业后，绯沙子老师开始和我谈论她的男朋友。虽然她也换过男朋友，但老师的恋爱对象始终是男性。

我心中一直藏着这份永远无法实现的恋情，过着从未向任何人表达过的生活。因此，我从未体验过有恋人的人生。我的初恋一直未能如愿，直到我长大成人。

◇

绯沙子老师感慨地看着我喝咖啡的样子。

「莉绪是什么时候开始能喝咖啡的？记得你上大学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还不能喝吧？」

「我想在二十岁之前就已经能喝了。因为看到绯沙子老师喝得那么香，我也想喝，所以努力练习了。」

「哎～！是这样吗？莉绪真是可爱啊！」

虽然喝的是不含酒精和咖啡因的路易博士茶，但绯沙子老师显得有些兴奋，话也多了起来。

「因为我以为毕业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你会经常找我……十几岁的时候，憧憬身边大人的兴趣爱好是很正常的。」

「确实，我利用你毕业的机会，想和你做普通朋友。记得你当时说『我觉得自己是个无聊的学生，没想到你会找我……』的时候，我笑了。完全相反嘛！」

「这个故事我已经听腻了……」

希望你能体会一下我被调侃了六年的感受。虽然我很喜欢绯沙子老师的声音，但听到这些还是觉得羞愧，想捂住耳朵。

「因为太有趣了。我现在也觉得莉绪很有趣，很喜欢你。为什么你感觉不到呢？」

「绯沙子老师的爱意很难传达。因为不知道你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嘿嘿，你现在会这么说了啊。」

「毕竟我们已经认识八年了。」

没想到在没有了师生关系后，绯沙子老师会经常邀请我出去玩。这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意外。

——所以，没关系。即使以后见不到绯沙子老师了，只是周末没有外出的计划而已。只是躺在床上觉得寂寞的日子会多一些。只是因为我以前运气太好了。

能这样想，或许也是因为有「她」在……我到底是怎么看她的呢？未来我到底想要怎样呢？

「莉绪，现在有什么烦恼吗？」

「诶……？」

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洒了。为什么她会知道呢？我困惑地看着绯沙子老师，她轻轻笑了。

「我知道的。莉绪，你以为自己的情绪不容易表现在脸上，但你知道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吗？不要小看绯沙子老师我哦。」

看着绯沙子老师得意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我们对视着笑了起来。

「无论什么时候，我在绯沙子老师面前都是学生呢。」

「是啊？你是我重要的朋友，也是学生。所以，莉绪，我三月份要搬家了，宝宝出生后可能很难见面了，虽然不强求，但如果有想说的事情，就说出来吧？」

我喜欢的温柔声音。要不要说呢，我犹豫着。和初恋对象谈论恋爱，总是让我感到害怕。

如果她察觉到我的心意怎么办。如果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怎么办。

正因为这种恐惧，我一直在绯沙子老师谈论她男朋友时充当听众，从不谈论自己的恋爱情况。

但现在——现在的我，或许可以说出来。

我紧握拳头，慢慢开口。

「……那个，有人向我表达了好感……」

「那个人是不是学生？」

我刚鼓起勇气开口，就已经无言以对了。我的反应让绯沙子老师更加确信她的猜测，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我认输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是说了吗？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再说了，考虑到你狭窄的朋友圈，学生或同事的可能性最高吧。」

她的推理能力真是可怕。还是说，真是我的朋友圈太狭窄了？

不管好坏，至少不需要再遮遮掩掩了。我稍微放松了一下，继续说道：

「……嗯，有个学生向我告白了……当然，我拒绝了。老师和学生是不可能交往的。」

「嗯嗯。这个故事听你的说法似乎已经结束了，但你还在烦恼，说明问题不在于是否交往，对吧？」

「是的。但是……虽然我完全没有考虑『现在』交往，但我还是在意她。而且……假设她成年后我们开始交往，我也不觉得自己有能力让她幸福……」

我没有自信，和我这样的人交往，上原同学真的会幸福吗？也许毕业后，那种像魔法一样的幻想会消失，她会完全忘记我。

就算是那样也好……如果我能这么说就好了。但在绯沙子老师面前，我又变回了一个学生，像孩子一样只顾自己的欲望。

「我……以这样的情感对待她，我是不是个不合格的老师……」

绯沙子老师睁大了眼睛，没有说话。我喝了一口咖啡，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平静下来。

……话说，我是不是说了让老师这么惊讶的羞耻的话？

「……请说点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只是有点惊讶……不过，莉绪？你能这么认真地考虑TA，说明TA对你很重要吧？」

听到绯沙子老师温柔的话语，我抬起头，看到我喜欢的老师的微笑。

「……是的，没错。」

所以，我坦率地承认了。原本，如果问我「你喜欢TA吗？」我会回答「不是」。但如果问「TA对你很重要吗？」我只能回答「是」。

「莉绪，我很高兴你在书写属于自己的故事。没关系的，只要是你选择的道路，无论结局如何，都是能让你为自己感到骄傲的。」

绯沙子老师说完，幸福地喝了一口路易博士茶，然后说：

「啊，话说回来……能看上莉绪的那个学生，虽然年轻，但眼光真好。TA的心一定也很帅。」

「心『也』……你怎么直接默认她的脸也很帅了？」

「嗯！绝对是帅哥！我猜TA长得像某个演员……」

绯沙子老师开心地猜测的演员，当然和上原完全不像。老师一定以为我是被男学生告白了。

她无法想象我和上原同学这样喜欢同性的人。

「怎么样？猜对了吗？」

「一点都不对。」

「真的吗！？那TA像谁？告诉我！」

「嗯……其实我对艺人不太了解，但学生们说她像『BE YOU』的七香。」

「那就是说TA长了个超级美少女的脸……！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帅啊……」

听着绯沙子老师的幻想，我笑了，同时心里慢慢做好了告别的准备。

为我创造了告别的助跑距离的绯沙子老师，果然是个了不起的老师。

「再见，莉绪。我会再联系你的。」

「好的。老师请多保重。啊，知道孩子性别后请告诉我。因为我的性格，我可能会非常纠结送什么作为出生礼物。」

「嘿嘿，预产期还有五个多月呢？不过，谢谢你莉绪。知道后我会马上告诉你的。」

送绯沙子老师到家门口后，我开着车回顾今天发生的一切。

在那之后我们还聊了很多，但老师没有给出具体的建议，我也没有请求她的指导或建议。

绯沙子老师可能是想改变我对她的依赖，因为我们的联系也会因为发生的这些事情而减少，可能她觉得我终于已经摆脱了对她的依赖吧。

独立的我，开始自己思考未来的方向，思考自己想要变成什么样子。

◇

第二学期结束的典礼是在12月23日。

「明天开始就是寒假了。其实在暑假时我也有这种感觉，如果学校里有喜欢的人，假期就会显得特别漫长，真讨厌。」

上原像往常一样在结束典礼后走进了第二选修教室，而我也预料到了她会来，心中既高兴又有些害羞。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为自己找借口，告诉自己不是因为想在长假前见到她的脸，而是因为有必须今天告诉她的事情。

「……那个，上原同学。」

平时的我，如果是对其他学生，可能会说「寒假期间不要太放纵哦」之类的无关紧要的提醒。

但现在我的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情，我今天必须见到她的原因也正是因为这个。

「怎么了，老师？」

那是只需要一句话就能传达的事情，但我的指尖和嘴唇都在微微颤抖，因为我要说的话并不是「作为老师」会说的话。

「明天的平安夜……请不要去打工。」

上原眨了眨眼。突然被这样任性地要求，惊讶也是情有可原的。

「诶，为什么？」

「是因为，那个，怎么说呢……」

作为老师的借口，我已经准备好了。

「风纪上不允许」「绝对不能容忍在提供酒精的店里打工」「很危险」等等，各种理由都浮现在脑海中。

但我知道，作为老师的这些话，无法阻止上原。

思考之后我决定说，

「因为我不希望上原同学去。」

只是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我不想用任何强制的手段阻止她。我只能希望上原能听我的话。

「……老师啊。」

我知道，作为一个成年人，我提出了一个很过分的要求。我不知道上原会怎么看我，突然有些害怕她会失望。

「……打工前一天说不能去，这种事老师你作为大人应该知道会被很讨厌吧？」

上原把脸转过去背对我，淡淡说道，像是感到很吃惊一样。

「呃……如果上原同学说不去，我会亲自联系你妈妈和店里！」

「不是这个问题……唉。就是说……还是不行。」

……果然，她失望了吗。但如果上原说不去打工的话……等等，

「不不……不行了！我要不行了！我忍不住要笑喷了！」

出乎我的意料，上原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抱住了我。

「上原同学！？这里是学校啊？被人看到怎么办！？」

「没关系。老师你呢？如果我现在不能释放这份喜悦，之后可能会爆炸哦？」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威胁……」

虽然这么说，但我并没有推开她。

为了表达感谢，感谢她接受了我的心意，再加上典礼后会去西校舍的学生只有吹奏乐部的学生，所以我接受了她的拥抱。

……为什么我总是这么理性。如果上原听到我现在的心声，一定会觉得我很奇怪。

其实只需要说一句「太好了」就行了。

这么简单的事情，对我来说却如此困难。

「老师，我知道你可能很忙，也可能有别的安排……但如果你没有安排的话……明天，可以和我一起过吗？」

「好，好的……我们一起过吧。」

「真的！？太好了！哇，怎么办……好开心……」

上原抱着我的力气更大了。

虽然我绝对不会抱回去，但至少现在……为了避免说出不合时宜的话，我决定保持沉默。

◇

在街道上，各种灯光闪烁，各家商店都热闹地举办着促销活动或特卖会。这一天，我独自待在家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坐立不安。

时间来到下午三点。在平常的假日，我可能会看书或者上网，但就在此时，门铃声响起，让我瞬间绷紧了神经。

透过监控我确认了今天来访的人……哇，这感觉太不真实了。我的心跳就像个小孩子的脚步声一样快。

我打开门，今天的访客——上原同学对我笑了起来。

「圣诞快乐，老师♡」

在看到上原的瞬间，我感到一阵」好可爱」的羞耻感，以及一种罪恶感，因为我让穿着便服的学生来到了我家，所以我不禁对她有点冷淡。

「别在门口叫我老师。会有人报警的。」

「唉——好冷淡喔。那，我就不客气啰。」

这并不是上原第一次来我家。在暑假的那一天，虽然事出有因……但我确实让她在我家过夜过。

但那毕竟只是个意外。然而今天，我事先约好让学生到家里来，这无疑是我自己主动所为。

换句话说，我无法用任何借口逃避责任。

「老师戒备心也太强了吧。我也可以在外面约会的。不过，只有我们两个在家里，感觉也很兴奋就是了。」

「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在外面见面风险太高了……万一被学校的人看到，那就麻烦了。」

即使是同性，即使只是偶然在外面相遇，别人会怎么理解，怎么传播，都没人能知道。

特别是今天平安夜，在世人眼中是有些特别的日子。我本不应该做出任何有风险的行为……我一边反复昨天的决定和今天的罪恶感，一边迎来这个神圣的夜晚。

「我就算被别人看到，或者被别人认为我们是恋人关系也无所谓的。」

上原同学走进客厅，脱下大衣，我接过来之后把它挂在衣架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针织连衣裙，非常适合她，但因为裙子比较短，露出了白皙纤细的大腿，我不禁移开了视线。

穿校服裙子也能看见这么多，但可能是因为穿着便服，也可能是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家里，我莫名地对这一点感到在意。

「即使上原同学自己觉得没问题，但周围的人不会认同，这才是问题……」

我的嘴唇被手指抵住了。

「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很期待了。老师呢？」

我硬生生地吞下了话语……她露出悲伤的表情，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到底在做什么？

明明是自己邀请她来的，还占用了她原本做别的事情的时间，但到现在还在犹豫不决，真是太失礼了。

「……我昨天和现在都很开心。那个，上原同学。」

首先，我用礼貌的场面话，向她表达了感谢，因为她只是来我家，就特地打扮得这么漂亮。

「你今天的衣服好可爱。」

「真的吗？太好了！我还想说会不会有点太做作了，但因为是居家约会，所以我就稍微用心准备了一下。」

「谢谢你这么用心，这套衣服真的很适合你。」

上原同学的眼角微微下垂。

「老师，这种时候，你都会说出对方想听的话呢。」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努力打扮，就是为了听到你说可爱，所以我会很开心啊！」

上原同学的表情终于变成了开朗的样子，我感到安心。

我们的圣诞派对，开始了。

「那么，我们来准备派对吧。虽然只是把冰箱里的食物拿出来摆在桌上而已。」

我已经说好要准备蛋糕和其他食物和饮料。尽管如此，我这个完全没有料理技能的人，怎么可能做出派对规格的美食？作为一个职场人士，我事先向上原同学说明，打算用金钱解决问题。

「哇，好厉害！看起来超好吃的！不过，感觉好贵喔！」

「这方面就让我这个大人破费一下吧。」

我们两个人吃，烤鸡太大了，开胃菜多到都占满了桌子。圣诞蛋糕，我准备了两种，分别是奶油蛋糕和圣诞树干蛋糕。

「唉——！？谢谢老师！我可以拍照吗？话说我可以发空间吗？不过这样会不会太像在暗示什么？」

我不太懂暗示的意思，只能点点头，但看着上原像她自己真实年龄一样兴奋地用手机的相机拍照，我的胸口感到一阵温暖，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然后，我才突然惊觉。我都没有在家里做饭的习惯，根本没有什么漂亮的盘子。为了减少洗碗的麻烦，我甚至是用纸盘。

今天准备了再怎么美味的食物，放在纸盘里，上原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吧。

……我应该事先准备好的。本来，在『那件事』之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要是我和上原一起去提前买了就好了。

「即使料理很豪华，但我家里没有漂亮的盘子……这样是不是不太上镜？」

上原眨了眨眼，用开朗的声音笑着，一扫我的担忧。

「哈哈哈！上镜这个词，一点都不适合老师！」

「不、不要笑得这么夸张……我没用错这个词吧？」

「没有啊，但根本不用在意这种事！只要能和老师一起过圣诞节，我就很幸福了。」

「可是，和上原同学约会，是昨天才突然决定的，所以没法预订名店的蛋糕……」

「不不，这样就够了！啊，蛋糕先不要拿出来，留着当饭后甜点！我放回冰箱一下。可以吗？」

上原看到我因为接不住她抛出的话题只能用羞涩的借口掩盖，露出开心的笑容。

她真的是个好孩子，我由衷地这么想。

「你随意就好。」

「好的……哇，里面还是什么都没有！和暑假的时候一模一样笑死了！」

上原的笑声回荡在这个平常只有我一个人的安静房间里，我的心情也变得愉快起来。

她似乎甚至能改变空气的颜色，我只能带着感叹和憧憬的心情看着她。

「好了，准备好了。那么，老师……」

我和带头的上原对视，同时微笑。

「「圣诞快乐。」」

我用香槟，上原用姜汁汽水干杯，我们的圣诞派对就这样开始了。

在小公寓里举办圣诞派对，我们真的什么特别的事都没做。

在没有圣诞树的房间里，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吃着感觉圣诞节会吃的料理。

对十七岁的上原来说，这或许很无聊。

但对我来说——

「凉香今天和明天，要和不破去旅行喔。」

「唉？和异性旅行，父母竟然会同意。时代已经变成这样了吗？」

「凉香家里比较特殊吧。那两个人是家人公认的一对啦。」

「是这样吗。好厉害……我父母的话，根本无法想象。」

「老师不是说过，一直喜欢初恋吗？……现在，还喜欢那个人吗？」

是因为酒精的关系吗？还是圣诞节的气氛使然？

我无法对任何人诉说的恋情……我无法说出全部，但我想，我可以对上原说。

「不，我们现在是好朋友关系。只是，一直以来，她都是我珍视的人，这一点，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都不会改变。」

「……一直珍视的人吗——」

「对、对不起。我是不是说了让你不愉快的话？」

我慌张地看着一直盯着我的上原，她突然笑了。

「没，我当然会嫉妒……但也有点开心。老师果然，一旦喜欢上一个人，就会非常专一。我觉得，好棒喔。」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光，照亮了我扭曲的心。我忍不住避开她的视线，无法直视她。

如果再继续聊下去，我本能地觉得，会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发生。

「喂，老师，看着我。」

上原是不是能读懂我的心？我犹豫着抬头，对我来说，永远都耀眼得令人目眩的上原同学，正对我微笑着。

「我可以认为我是第一个和你在圣诞夜一起吃蛋糕和烤鸡的人对吧？」

「是、是的。嗯……除了家人以外。」

「嘿嘿，太好了。」

看着上原的开心表情，我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从胸中涌出。

我从来无法融入周围女孩子的恋爱话题，也从未像她们所说的，对男性感到心动。

即使意识到自己对绯沙子老师的爱慕，我也无法表达出来，只是深藏心中。

我这种无法对恋爱积极的人，也未曾想过度过这样幸福的圣诞。

「老师，你怎么了？怎么在发呆？」

「……没事，你多吃点。」

只是我也没打算和上原发展更进一步的关系。都已经这么幸福了，我还是感到了对一些事情无可奈何的难过。

所以我才要把今天变成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天。

「我虽然不用空间，但我也拍张照片吧。」

「怎么现在拍！？都吃不少了！？」

带着上原的吐槽，我成功把回忆存入了这小小的机器中。

上原最后把蛋糕上的草莓吃掉后，恭敬地合掌。

「啊，好好吃。谢谢款待，老师。」

「不客气……但这又不是我做的。」

我以为准备了吃不完的料理，但上原竟然连蛋糕都吃光了。她这么瘦，这些食物都跑到哪里去了？年轻人真是厉害。

「我的嘴巴都变甜了。我想泡杯咖啡，上原同学你喝吗？」

「嗯，可以喝——不过我不会主动喝就是了。」

「那么，姜汁汽水和乌龙茶，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这是在我喜欢上老师之前才会说的话哦。」

在我说完之前，上原得意洋洋地说出这句话，露出洁白的牙齿。

「因为我常常看到老师喝咖啡，所以我也想喜欢上咖啡，就开始喝了。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喝同样的咖啡，一起分享「好喝」的感觉，不是吗？」

「……是这样吗？」

不，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

今天我了解到上原的许多魅力，也收到了许多令人心花怒放的话语。

但现在这句话最让我心动。就这么一点小事，竟然让我心跳加速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以前，绯沙子老师问我同样的问题时，我用『不喝』直接结束了对话。但从那以后，我也努力让自己喜欢上咖啡。

上原愿意接近我，试着理解我，这让我感到高兴。

她愿意和我喜欢上同样的东西，这让我感到高兴。

是的，我再次，真切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上原同学真的喜欢我。

「老师，你的脸怎么红了？没事吧？」

「咦？这、这应该是错觉吧！」

「是吗？没事就好……老师，今天老师请我吃大餐，但明年我想自己做。我会很努力去做的！」

……「明年」？她在考虑明年的事——她在考虑和我一起度过的未来？

这听起来很不切实际，就像小孩子在说宏伟的梦想一样，但这只是我消极的想法，实际上这是三百六十五天后现实的延长线上的约定。

「明……明年这个时候，应该会忙于考试，没空做这些吧。」

为了压抑兴奋的心情，我说出了一些别扭的话。

「但一起吃饭应该没问题吧？这也能给我动力的！」

「嗯……好吧。如果能让你在学习中喘口气，我们再一起做吧。」

人的感情很容易改变。上原没有任何保证明年还会像现在一样喜欢我。

但——即使这只是现在这个时刻说出的，以后可能会被推翻的话语，我也觉得自己得到了极大的救赎。

「啊，妈妈给我发消息了……啊，太好了。今天代替我的人，厨艺好得惊人。看，」

上原拿出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盘盘摆放得漂亮、不输我买来的派对料理的照片。

……咦？我感觉哪里怪怪的。

「那个……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什么事，老师？」

「……上原同学原本要做的打工，是……厨房的工作吗？」

「咦？是啊？」

——哇，原来是这样啊——。

我竟然在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脸都热了起来。我担心她会被喝醉的男客人摸来摸去或者强行搭讪，那真是杞人忧天，我为此感到无地自容。

「老师，你以为我会负责接待吗？」

不愧是上原同学，她马上就从我的表情中察觉到了情况。

「……是的，是这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所以你才那么反对？」

上原觉得我的误会很好笑，捂着肚子大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她好像心情很好？

「放心吧，老师。我不会做让你不安的事。这么好的对象上哪里找？如果要找恋人，我会推荐你喔？」

「别趁机告白……我已经红温了……」

我没有巧妙的应对能力，只能暂时忍受上原的调侃。

……算了。都是我自作多情，结果白忙一场，但这导致了现在这个瞬间，我能和上原同学在一起。

之后，上原送了我圣诞礼物，是护发油。

我从来没用过，所以不知道该怎么用也不知道多少钱，但我很高兴，连声道谢。

不过，问题出在这里。

我以为准备派对料理就是礼物，所以没有东西可以送给她，只能道歉。

我正在反省，上原强迫我给她『什么要求都可以答应券』。

「我会在关键时刻使用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喔♡」

上原同学用魅惑的笑容说出这句话，她会在什么时候使用这张券呢？

我没有勇气问「什么时候是关键时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心理准备。

如果明年圣诞节能和她一起度过，我一定会准备好礼物。

在神圣的夜晚，我发誓。

◇

上原同学回家后，我躺在在感觉比平常宽敞许多的房间里，努力不承认自己感到寂寞，这时手机上有人发来消息。

「今天很开心。我喜欢你，老师。」

她总是直率地表达自己的心意，我该用什么话回应她呢？

如果我能只说让你安心的话，就好了。

如果我能让你听不到会伤害到你的话，就好了。

不，让你露出笑容的方法更简单。

我知道。我只要说一句接受你心意的话，就好了。

但——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能为你做。

我……无法说出你希望我说的话。

希望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对你温柔。

这样的愿望一定很虚伪，因为你会更看重我的那一句话。

所以我们今天还是擦肩而过。

只要我们还是师生关系——我和你的心意，就永远不会交错。

第一卷 第三章 我不明白，喜欢是什么感觉。

这是，我喜欢上老师的故事。

女高中生喜欢上同性的老师，多少会让周围的人觉得稀奇，但对我来说，只是恰好喜欢上的那个人是笕老师罢了。这只不过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爱情故事之一。

这段恋情开始于高二的七月，我在期末考试中考砸了。

☆

「你跟男朋友的关系总是维持不了太久呢，明沙。」朋友们经常这样对我说。

无论是偶像还是漫画，我总是沉迷一阵子，随后就腻了，然后再开始下一段。不都是这样的吗？为什么恋爱就不可以呢？我不太明白。恋爱不就是一瞬间的娱乐吗？我才高二，除了恋爱，我还有很多开心的事可做，难道非得恋爱不可吗？

我根本搞不懂所谓的「喜欢」的感觉。

也许，哪一天我真的喜欢上了谁——那时我的世界也会发生改变吧。

——然而就在我悠闲地等待那一天的到来时，我的日常生活中突然发生了剧变。

「简直是太糟糕了！」

那天放学后，教室里，自己都惊讶于我发出的刺耳声音。

让我心情不爽的是几天前进行的期末考试。我在语言文化课上不及格，因此从今天开始，我得连续一周放学后进行补习。

「这是你自己的问题吧？我还真没想到你会在考试开始十分钟后就睡着。」全科目都及格的好友凉香笑着说道。

我以前从来没有不及格过。不如说我的成绩本来是数得上号的……然而这次！

「都是他的错，让我睡眠不足！虽然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很糟糕，但还是怪他！」

「最近航又变本加厉了吧？明沙，你没事吧？一个人晚上会不会害怕，要不要来我家住几天？」

「谢谢……不过还好。反正我现在得去补习了。」

「嗯，有什么事的话就跟我说。明天见。」

与凉香道别后，我迈着沉重的步伐，朝西校舍的第二选修教室走去。

「明沙。」

听到最近最不想听到的声音，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哼，航……你居然在这里等我？拜托别这样了吧。」

我按捺不住厌恶的情绪，直接表现在了脸上和声音里。

「我不这样做，你就不会理我了吧？我们真的不能重新开始吗？你现在差不多也冷静下来了吧？」

「真是烦死了！我说过很多次了，没可能的！」

就算我这么说，他也绝不会放弃。他不愿意放手，因此我也不禁口气变得越来越重。

「我现在明白你甩了我的理由了。所以我……反省过了。现在的我，肯定能做得更好。」

航从来都只顾自己，从不顾及我的感受，这让我越来越厌烦。

「无所谓了。我现在得去补习了，再见。以后别再找我了。」

我厌倦地快步走开。

……那个家伙，一个月前还是我的前男友。大家都说他帅气又温柔可靠，当他向我告白时，我觉得「也许能喜欢上他吧」，可终究还是不行。

我对航没有产生恋爱感情，交往了三个月后，我提了分手。

航在交往期间的占有欲和自以为是简直令人无法忍受。哪怕是分手后，他依然固执地认为我甩了他只是暂时的冲动，并坚信只要他改正错误，我就会重新喜欢上他，所以每天都纠缠着要复合。

正因为如此，我浪费了不少时间，精神也受到影响，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准备考试。尤其是语言文化的考试，我竟然睡着了，导致人生中第一次不及格。

我不知是今天的第几次，又叹了一口气，挺直背脊。唉，抱怨也无济于事，我决定讨好老师，尽量少做额外的作业，争取顺利度过这一周。

「打扰了。」

我带着笑容进入教室，负责补习的国语老师笕老师已经在等着了。

「那我们赶快开始补习吧。」

「等等，这次补习就只有我一个人吗？」

「是的，这一周里，加油吧。」

面对这种一对一的情况，老师平淡的语气让我苦笑。

平事上课时也是如此，笕老师可以说是没有「玩」的这一部分，是个超认真的人。一直都很严肃，几乎没见过她和学生闲聊。

她总是穿着类似的暗色外套和白色内搭，再加上不加修饰的束起的黑发，总给人一种「呆板无趣」的印象。因此，大家给她起了一个绰号——「死板认真、无趣的老师」。

和这种人谈话想要提高好感度确实很难，但我决定试试。

「对不起，老师，因为我的原因让你晚回家了吧？我会努力完成今天的课题，能不能早点结束？」

「不行。补习时间是五十分钟。」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平时的课还能偷懒，但一对一的补习我只能乖乖听话。

是啊，笕老师一直都没什么威严。她的课上，不管是睡觉还是玩手机，完全不会被批评，大家都知道这一点。

作为一个认为老师如果不能好好管教学生就是不称职的人，我对笕老师一开始就没什么好感。而且，来这里几次短暂的对话之后，我已经确定，我们之间有着根本的差异，完全无法相互理解。

既然好感度提高的目标只能放弃，我懒洋洋地从书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开始随便应付问题。虽然想着敷衍了事，但题目比我想象的还要难，我不禁皱起眉头。

啊，真是的，最近真的没什么好事。

我有些破罐子破摔地继续解题。

「时间到了。我们开始讲解吧。」过了三十分钟，老师站了起来。

她开始详细介绍作者，解释文章的意图，接着解析我答错的地方。

一开始我还觉得自己挺聪明，老师的讲解我都很容易就听懂了。但很快我发现——

……咦？老师的讲解，居然这么容易理解？

也就是说，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需要补习，说明其他同学的成绩都没挂科。而其他班上，也有不少同学在这次的国语考试上挂了科。

从高一开始，笕老师就一直是我的国语老师。我一直以为她的课枯燥无味，但现在看来，她的教学水平可能比我想象的要高得多。

那她为什么不严厉点？只要对学生严格一些，班级的成绩肯定能提高，她的评价也会随之上升。

「为什么老师上课时看见有人睡觉都不管呢？」

「学习是学生自己的自由。随着成长，大家拥有的自由会越来越多，而如何利用这些自由，是学生时代需要学会的事情之一。」

「哇……还真是作为老师的说辞呢。」

「作为老师，作为一个成年人，我该教的东西自然会教。不过，咱们跑题了，还剩十分钟，我们继续吧。」

她将闲聊与授课划分得清清楚楚，同时也在她与我之间，划下了一道「成年人与孩子」的界线。剩下的时间里，我听着属于「另一边」的老师的声音。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声音并尖锐也不低沉，平静而清晰，令人听得很舒服。

☆

补习时间结束了。放学后的教室里，只剩下我和老师。平板电脑已经关机，静静地放在桌上。

「只是冒充了一下女生居然就成了永远的黑历史，真是可怜啊。」

「上原同学，看来你今天的补习内容并没有完全掌握啊。」

「没，老师，我都懂了。只不过，但仅仅因为用了假名就装作是女生，实在搞不懂是什么意思。纪贯之不是个很厉害的人吗？他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你真的认为他是因为缓解压力才假扮女性写文章的吗？」

「不是吗？」

「……明天我们再复习一遍。我也会再谈谈平安时代的文学背景。」

本来我是打算通过和老师搞好关系来混日子的，但没想到，自己对她的好感度却慢慢上升了。和好友凉香不一样，老师的那种保持适度距离的相处方式让人觉得很舒适，所以我不介意继续跟老师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来打发时间。

所以，接下来我的问题也没有特别的深意。

毕竟，因为挂科，我要连续一周和老师一对一上补习课。而且，老师也不过是才入职两年，跟我差不了几岁，和她随便聊聊也算是建立点联系吧。

「对了，老师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

她回答得毫不迟疑，甚至有些过于坦然。

「真的吗？话说你也不能告诉学生吧，毕竟你是大人，是老师嘛。」

「……不，我真的没有男朋友。」

虽然老师说得很坚定，但她的表情却让人感觉像是隐瞒了什么，似乎有着特别的含义。

她那双总是被人形容为「无法看透」的冰冷眼眸，让我无法从中读出她的真实情感。

「那，初恋呢？老师你这个年纪，肯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我特意强调了「很久以前」这几个字，只是为了开老师的玩笑。可这位不会开玩笑的老师，却非常认真地说道：

「……初恋的定义是什么呢？是对对方的感情淡了就算结束，还是对方和谁开始交往了就算结束呢……」

「嗯？」

「如此判断是否结束，未免太武断了吧？」

——那一刻，我直觉认为，老师也许一直在想着一个人。

一旦察觉到这一点，我就无法不去问：

「老师，你现在还喜欢着初恋的人吗？」

这并不是出于好奇心的嘲弄式问题。

如果她点头承认，我希望她也能听听我的「烦恼」。

「喜欢啊。即便那个人结婚了，或者讨厌我了，我想我依然会喜欢那个人。」

她平淡的语调、声音，和上课时一模一样。也许对她而言，喜欢那个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明明可以随便敷衍一个无关紧要的学生的问题，她却正面回应，并且认真作答。

像这样诚实、笨拙的大人，我从未见过。

「不过，比起我的事情，还是说说上原同学吧。虽然我不太想提醒你……恋爱是挺有趣的，不过因为恋爱而忽视其他事情可不太好。」

「咦？说的是什么？」

「你和衣笠君交往的事情，老师们已经听说了。上原同学这次期末不及格，是因为恋爱太投入了吧？」

「才、才不是！我……我其实根本搞不懂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这是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除了亲友凉香。

「……啊？对、对不起。」

话一出口，我自己反倒最为慌乱。心跳加速，声音也变得尖细。

老师则露出惊讶的神情，目瞪口呆，仿佛难以置信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真的吗？……我可以问你吗？你真的不懂？」

「嗯……话已经说出来了，没办法了嘛！」

「……所以，你其实对衣笠君也没什么感觉，却答应交往了？」

「确切地说，是曾经交往过啦。我们已经分手了。他向我告白时，我觉得他是个好人，也许可以喜欢上他……但最终我从未真正喜欢过他。这是不是很糟糕？」

实际上，不管是航还是其他追求者，只要对方表现得热情，我就会答应交往。也许是因为我心底里感到焦虑，害怕被看作是没有恋爱经验的落伍者。

一旦被人发现我没有恋爱经验，哪怕我只是个高二学生，大家也会用那种「你还没有过吗？」的眼神和轻视的态度对待你。

所以大家都会撒谎。说自己有喜欢的人、有男朋友、有过性经验、收过礼物——这些好像变成了一种「身份象征」，或者说是让人羡慕的资本。

但从一开始用这种功利的心态去恋爱，注定是不会顺利的，这一点显而易见。我和过去的男朋友从来没有一次能够长久交往下去。

「我并不觉得你差劲啊，只是……有点出乎意料吧。毕竟上原同学长得漂亮又引人注目，应该很受欢迎吧？说实话，我一开始还以为你谈过很多恋爱。真是抱歉，我可能先入为主了。」

「嘛，受欢迎倒是不否认啦，但我真正交往过的人其实不多。每次开始交往后，都会因为无法坦率接受对方的好意而感到内疚，最后提出分手……我真的挺讨厌这样的自己。」

「我明白了，看来上原同学是个很认真的人啊，我对你的看法得改一改了。」

「没关系啦，我早就习惯了别人只看外表来评判我了。」

我穿短裙、打扮得花哨都是因为我喜欢，纯粹为了自己。但「你肯定是个玩咖吧？」这种连外表带内心一并评判的事情，我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其实偏见无处不在，无论是对「辣妹」对「御宅族」还是对「老师」都有。大家似乎都带着某种刻板印象。

我开始这种打扮是因为中学时的一些纠纷，不过看起来派头十足倒也带来了一些好处。至少让我更容易辨别那些单凭外貌接近我、或者怀有偏见瞧不起我的男生。

对于警惕心很强的我来说，「容易看穿」其实挺有帮助的。当有人向我告白时，我能迅速看透对方的意图，这样就能更加理智地决定是配合还是拒绝。不想浪费无谓的交涉时间。

像老师这样的大人，或许不仅仅是外貌，职业头衔也成了他们被人评判的依据。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件方便的事，但想到那些因为刻板印象带来的麻烦，又觉得很麻烦。

「对了，老师，你也该到考虑结婚的年龄了吧？周围的人对你态度有没有什么变化？」

「嗯……我父母最近开始努力帮我找对象了，这让我很困扰。」

朋友们总说，一提到有男朋友，家长就反对得很烦人。但一到适婚年龄，家长态度立刻就变成了催婚……真是难以理解。

「那个……老师，补习结束之后也好，可以继续听我说说话吗？我有很多事都没法和同龄朋友说。」

和身边不一样的人交谈，真的很特别。而且，我也单纯想和老师聊更多。也许，在和一直怀念着初恋的老师相处后，我能慢慢明白，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被学生拜托了，我也无法拒绝呢。」

「不愧是老师，真可靠呢♡」

我利用学生和老师的立场提出的无赖请求，居然被她一如既往的认真性格接受了。

与学校老师分享秘密带来的那种特别感？还是一种在开始新事物前的好奇心？

我完全无法形容清楚，但我的内心渐渐被晕染了一种从未见过的颜色，仿佛是将不知名的颜料混合在一起后呈现出的色彩。

☆

补习后和老师的闲聊，比我想象中还要有趣得多。

我本以为，毕竟和老师有七岁的年龄差，会有一些代沟之类的问题，结果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上原同学，你嘴唇上有油，今天午餐吃了炸鸡吗？」

「炸鸡！？那是唇彩好不好！？」

「对、对不起……我真的一点都不懂化妆……」

无论是出身、成长环境、价值观，还是兴趣爱好，我和老师几乎没有任何共同点。我甚至觉得我们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同样是女性了。

「你到底有多不了解啊……对了，老师，你不觉得自己该改变一下吗？」

「这是某种推销吗？」

「哎呀，不是啦，来，伸出手？」

「你要施什么魔法吗？」

「你这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我是想让你的指甲变得更可爱！你应该不太习惯吧，那用指甲油就好啦。」

「你是说在指甲上涂东西吗……不会有问题吗？我听说万一在紧急情况下，这会妨碍测量血氧饱和度。」

「现在请优先考虑美观问题好吗？有喜欢的颜色吗？粉色可以吧？」

老师的指甲如同我想象的那样，修剪得整整齐齐，完全不需要用指甲刀。我从随身带的化妆包里拿出抛光器，打磨指甲表面，准备好了之后涂上了底油。

……不过，专心干这个的时候，果然就很容易陷入沉默。因为没有对话，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老师的手和指尖上……她的手指细长，看起来修长漂亮。我突然在想，老师的戒指尺码会是多少呢？

她的身高大概一米六几吧？虽然外表朴素，但小脸长腿，身材不错，学生们都这么说。要是多花点心思在穿搭上，肯定试着驾驭各种时尚风格的，真是太可惜了。

「好了，搞定。等它干了，别碰到哦，小心点。」

「等待的时间让我觉得浪费，坐立不安。」

「听说过『美不可一日成』吗？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稍微等一下啦。」

「你是想说『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吧？」

「……这句话的确是从那句演变过来的，这里要吐槽吗？」

脑海里浮现出老师的「朴素、认真、死板无趣」的标签。

「那个，趁着指甲干的时间，稍微帮你化个妆可以吗？」

进行到这里，我已经停不下来了。面对老师隐藏的潜力，我的好奇心彻底被点燃。

「就算我说不想，你也会强行进行吧……不过，别太夸张了哦？」

「好嘞，放心交给我吧。」

我兴奋地再次拿出化妆包，取出粉底，仔细端详着坐在椅子上的老师。

「……天哪，老师你真的完全素颜啊。」

「嗯，平时只擦一点防晒霜。」

哇，皮肤也太好了吧？是24岁吧？居然不需要粉底，这可能吗？

「……那我开始咯，把眼镜摘了。」

老师按照我的指示摘下了眼镜，我不由得目不转睛。

——果然，我的眼光没错。

虽然一年多的课都在一起上，最近也有一周的时间是单独补习，但我从未注意到。也许学校里没有人发现这一点。

——老师其实非常漂亮。

「上原同学？」

老师的呼唤让我回过神来。我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看得出神了。

「抱、抱歉，闭上眼睛吧。」

老师乖乖闭上眼，我在她脸上轻轻扑上粉。用眼影营造出立体感，在眼皮的边缘画上眼线，一下子增添了她的气质。她的睫毛很长，所以很容易用睫毛夹夹住。最后刷上睫毛膏，妆就化完了。

「虽然只是简单地化了个妆，但我尽量根据老师的年纪和气质来搭配了，怎么样？」

老师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虽然对不同平常的自己感到些许的困惑，但看得出她对效果感到满意。

「谢谢……这样的话，会被人觉得可爱吗？」

或许是被化妆的魔力影响了，老师无意间流露出她对某个初恋对象的爱慕之情。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羞涩，这绝对是平时的老师不会说出口的话。

老师很少对学生展露笑颜，而此时她却毫无防备地笑了。

「……稍等一下？」

这种感觉，是什么啊。

「怎么了？」

「我要稍微调整一下。」

以修正妆容为借口，我凑近了老师，想看得更清楚些。

我选择的棕色睫毛膏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老师那浅色的虹膜被衬托得更加突出，睫毛在光线的照射下显得半透明。我不禁为自己的品味感到得意。

「嗯……没什么。老师，你真的非常漂亮。」

刚才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应该是因为我看到了一个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老师吧。

☆

第二天，大家在课堂上讨论最近的恋爱运传说。

「老师也试试这个吧？把这个人设为手机的首页，恋爱运就会提升哦！」

我把手机屏幕像印玺一样展示给老师，上面是一位穿着粉色衣服的金发女性。

老师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人是澳门的评论员玛小姐吧？每次打开手机看到打扮这么花哨的人，心里可能会觉得疲惫。」

「可是效果好像真的有哦。我和周围的朋友都在都在这样做。」

「上原同学，你有效果吗？」

「……目前还没有。」

并没有遇到让我心动的男生，航依旧纠缠着我，我至今感觉不到恋爱运的提升。

「那如果上原同学有了效果，记得告诉我。」

「啊，你完全不相信吧？」

老师轻笑了一声。

「上原同学，真意外，你也有点孩子气呢。」

我心里一惊，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老师说这样打趣的话。课堂上总是一脸严肃的她，竟然也有这样的样子。

虽然大家都说我比较成熟，但被老师说孩子气，居然没有感到不快，连我自己都惊讶。

「比起老师我确实有些孩子气，不过关于美甲、化妆还有流行事物，不就换我教你了吗？」

「是的，感谢你教会我很多我不知道的世界。下周补习就要结束了，接下来的三天要加油哦。」

老师的话让我想起，和她这样相处的时间是有限的。

见面的理由将不复存在，与老师的联系也将消失。

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一阵焦虑。

「诶……你答应我要多听我倾诉的，补习结束就没机会了，这不是违背了吗？」

「我会继续听你说的，只是我并没有可以对你提供建议的经验，所以也许没什么意义。」

比起那些不切实际的高高在上的建议，老师这样的态度让我觉得更加可信。然而，随着对老师信任度的提升，我却感到离她越来越远。

「……老师，是不是觉得跟我聊天很麻烦？」

「我从来没有觉得麻烦过。怎么了？突然变得不高兴了？」

……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看起来不高兴吗？

自补习开始以来，老师引发了我许多前所未有的情感。

虽然困惑，但并非不快。甚至有一种渴望去追寻这种感觉。

这种心情究竟是什么？

完全不明白。但本能告诉我，放任这种感觉不去理会是错的。

如果能更了解老师，是否会明白这一切呢？

「……老师，你为什么想当老师？看起来并不是特别喜欢小孩呢。」

不擅长通过行动去更了解对方的我，提出了似乎会被认为是『现在才问？』的问题。

不过，老师依然一如既往地认真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有位恩师，她是我的高中班主任，名叫绯沙子老师。她是个非常出色的人，我接触到她的思想和温柔后，心里产生了『我也想成为像绯沙子老师那样的人』的憧憬。所以我选择了当老师，尽管大家说我不适合。意外很单纯的理由吧？」

老师的声音温柔且充满感情，和之前的语气完全不同。她在谈论一个重要的人，我立刻能感受到。

对她人生影响深远的绯沙子老师，令我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情感。

这并不是我刚才那种愉快的感觉，而是让我感到有些沉重。老师好不容易跟我说这些，我却没有任何回应。

「……抱歉，这可能对你选择未来的梦想没有帮助。」

或许我的情绪外露了，老师露出了歉意的表情。

对不起，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那个叫绯沙子的老师？是怎样的一个老师？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偶尔会一起吃饭。我没有朋友也没有恋人，唯一保持联系的人就是她吧。」

「……哦，原来如此……」

「果然你看起来有点不高兴呢。」

老师苦笑着，我又和她重复了一次似曾相识的对话后，离开了教室。

☆

笕老师的课，总是大家放松时间的代名词。今天的课上，大部分学生不是在打瞌睡，就是在玩手机。

如果不是因为一对一的补习，我根本不知道，老师上课时用的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些笔记仿佛是研究我们怎么才能更好地理解课程，处处透露着她细致入微的备课痕迹。

现在的我知道，笕老师总是尽力让课堂通俗易懂，从不怠慢准备工作。虽然对她来说这或许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但对我而言，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让我心生敬佩。我也为自己以前随随便便听课的态度感到愧疚。

如果大家都认真听课，成绩一定能提高。毕竟大家在这种课堂态度下还不挂科，绝对不仅仅是靠自己的实力，老师的课堂深入浅出也是帮了大忙的吧？

……我竟然已经不知不觉站在了「保护老师」的立场上了。连我自己也很惊讶，毕竟不久之前，我也和大家一样漫不经心。

课顺利地进行着，但到了后半段，气氛突然变了。

有人开始提出与课程相关的问题，接着话题慢慢跑偏了。老师被无关紧要的话题抛来抛去，回答得有些吃力。我看着，心里有点不舒服。

「笕老师，休息日都干什么啊？」

「我不打算回答和课程无关的问题。」

「哇，好冷淡哦老师。只是想以学生的身份了解一下嘛，我都被你伤害到了。」

那家伙，真让人不爽。就为了拖延上课时间，随便打探老师的私生活，这种行为简直过分。

「老师，你是不是没有男朋友啊？」

另一个男生笑嘻嘻地问，明显是在调侃。我感觉到心里的不快。

我真是任性，明明我自己在补习时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但是，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老师的恋爱故事。我希望那些事情是只属于我和老师的秘密。

明明我意识到了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在意，但我不愿承认，只是把这种烦躁的情绪压在心底。

「适可而止吧。我——」

「喂，这种问题像小孩子一样幼稚，别再问了。」

虽然我说自己压抑了情绪，但实际上，我没有把这些感受憋在心里的想法或能力。

我毫不掩饰怒意地说了出来，教室里的同学们都惊讶地看着我，教室顿时变得安静了下来。原本集中在老师身上的视线，全都转向了我。

「明沙，今天怎么这么正经？」

那个讨厌的家伙一边傻笑一边又扔过来一句话。虽然我觉得他很烦，但这一次我只能忍着。

「因为我真的不想再补习了啊。」

「说起来，明沙，你是补习组的吧？咦？还有谁跟你一起补习吗？」

「你明知故问吧？只有我一个好吗？」

教室里充满了笑声。虽然平时我不是这种搞笑的性格，但为了把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我也只能这样了。

「所以，老师，快点继续上课吧。」

「啊，是的。那我们接着讲……」

授课重新开始后，老师和我对视了一次。

但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害羞，于是迅速移开了目光。

☆

午休时，我和凉香一起吃着便当，果然不出所料，她提起了刚才的语言文化课。

「喂，明沙，为什么要帮笕老师说话啊？」

「不是早就说了嘛，我不想再去补习了，根本不是为了帮老师。」

「哦，是这样啊。」

凉香没再多说什么。我也不确定她是出于体贴还是有点迟钝，但我就借着这个机会闭口不言了。

凉香开朗活泼，是学校里的气氛制造者。她没有心机，想到什么就会直接说出来，虽然有时候也会因此惹麻烦，但因为她待人亲切，而且长得也挺可爱的，有个帅气温柔的男朋友。

「那是你和不破一起买的耳环吗？真不错，很适合你。」

凉香的表情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对吧？是和飒真一起挑的哦♡」

每当凉香提起她的男朋友时，她的可爱似乎更加显现了出来。

虽然我总是对网络或电视上那些「女人一谈恋爱就会闪闪发光」之类的说法嗤之以鼻，但看到凉香，仿佛这种说法真的有几分道理。要是她去做某个品牌的代言人，效果应该会更好吧。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叫了声「凉香」，我们同时抬起了头。

「谢谢你的教科书，真是帮大忙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凉香的男朋友不破飒真来了，递还了英语课本。

「不客气啦。下次约会，你会送我什么呢？我最近很喜欢Pior的身体乳呢。」

「这课本租金可真高啊。不过你生日也快到了，我会考虑的。」

凉香和不破从入学不久就开始交往，在一起已经一年了，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好，是校园里有名的情侣。即使我在旁边，他们俩还是不由自主地靠在一起开始秀恩爱。因为见多了，我也没多在意，只是继续吃着便当里的煎蛋。

本来对凉香微笑的不破，突然转向我，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航最近怎么样？还在纠缠上原吗？」

「嗯，前几天我去补习的时候，他又在那等着我了。」

「是吗……我跟他说了让他别再这样了，我再去提醒他一次吧。」

「谢谢你。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真是麻烦你了。」

不破不仅曾在我和航分手后倾听我的烦恼，还从男性的角度给了我不少建议和忠告。他甚至亲自去警告航，真的是个不错的家伙。

尽管不破有个像凉香这样的女朋友，但他依然很受女孩子们的欢迎，大概就是因为他这种体贴的性格吧。

「飒真真是温柔啊！这也是我最喜欢你的地方！」

凉香握住了不破的手，不破笑着回握住了她。作为旁观者，这对情侣之间如此自然的亲密互动，看起来非常幸福。我曾经也试着和航或者其他前男友做过类似的事情，但并没有感受到这种幸福感。

「明沙，也该早点找到一个让你心动的男朋友吧。」

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但她不会明白，对我来说，这有多难。

我一直都想看看那种总是光彩夺目的凉香所见的世界，想要体验一下那「另一边」的感觉，可我仅仅只是想想罢了。我真的不觉得自己能像她那样，喜欢上一个人到那种程度。

现在这样也没关系，但如果将来到了老年，还没有喜欢过任何人，那会怎么样呢？

等到大家都结婚生子，享受着天伦之乐，而我却在和老花眼作斗争，整天盯着手机？

「你怎么了，明沙？发什么呆呢？」

「……在想老年生活的事情。」

「这可不是高中女生该有的烦恼啊！」

明明我们刚才聊的是恋爱和幸福，怎么就突然扯到这儿了呢？

☆

第二天早上，当我走进教室时，凉香正坐在我的座位上。她一看到我，眼泪汪汪地扑了过来。

「明沙，听我说！飒真君可能出轨了！」

凉香昨晚忍住没有给我发信息，因为她想当面和我聊这件事。她现在情绪激动，愤怒地诉说着对不破的不满，看来她真的非常生气。

「等一下，你先冷静点。你刚刚说的是『可能』出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已经确认了？」

「我看到他和一个一年级的女生在一起！我质问飒真君，他说那个女生前几天向他告白了！他居然瞒着我，这让我更生气！」

「呃……为什么不告诉你？他可能是不想让你多想吧，所以才没说的？」

「明沙，你也和飒真君说一样的话！这就是男生自以为是的借口！如果他没有任何心虚，按理说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这个女朋友吧！？」

我理解凉香在寻求认同，但我无法对她说一句简单的「对啊」。

嫉妒，这种情感应该是源自于想要占有对方。

但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这样的感觉，所以也无法假装理解凉香的感受。

当然，我可以随口敷衍她。面对其他朋友时，我经常这样做。

但凉香一直以来都是真诚对我，所以我也不想对她撒谎。

「老实说，我不太懂……那种嫉妒的感觉。」

我毫无掩饰地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凉香既没有不满的表情，也没有抱怨，而是轻松地回应了一句「是吗」，并接受了这个回答。

「其实最让我生气的是，飒真君因为『有事』而拒绝和我一起回家。」

「所以是因为他对你撒了谎？」

「当然是啦……但我更希望不论什么时候，他都能把我放在第一位，优先考虑我！」

不破可能有一些不能告诉凉香的原因，而凉香的要求也显得有些任性。但或许只是因为我是旁观者，所以看得更冷静。我只能以一种稍显旁观的态度，注视着这位一会儿哭一会儿怒的好朋友。

凉香一整天的情绪都不稳定。放学后，她说要和不破谈谈。班会一结束，她就带着一种既像狂战士又像刺客的感觉匆匆离开了教室。

结果会如何呢？我想今晚，或者明天早上，凉香就会告诉我答案。现在只能为她加油祈祷了。

当然，我也不能光顾着想着凉香的事。

——因为我自己也有需要打起精神面对的事情。

☆

今天是补习的最后一天。

仅仅一周而已。一周前我还觉得补习很麻烦，只希望它早点结束。可是，为什么呢？现在的我却有点舍不得结束这段和老师一起的时光。

每天早上起床，去学校，然后去打工或者出去玩。在这样平凡的日常中，补习一开始不过是个小插曲。可是，现在的我竟觉得有些留恋。

真是好笑，短短一周，人心居然可以产生这么大的变化。

「上原同学？注意力集中吗？」

「嗯，当然，马上就快做完了。」

补习的最后一天是补考。也许是因为我的脑袋够用，也许是因为老师教得好，我在三十分钟内几乎做完了所有题目，甚至有余裕去想别的事。

其实，我之所以那么有动力，以满分为目标，完全是因为我想看老师惊讶的表情，想听到她夸奖我。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道题了。

做完这道题，补习就结束了。然后，我会……

「啊……笕老师，可以稍微打扰一下吗？」

在只有两人的空间里，突然插入了第三个人的声音，我猛然抬起头看去。站在靠近老师的教室前门口的是一位女学生。

是四班的多田野同学。虽然我知道她的脸和名字，但因为我们类型不同，也没有什么交往，所以不能算是朋友。

多田野同学从她略长的黑色刘海下瞥了我一眼，随后再次将目光转向了老师。她看起来并没有打算离开，不过现在是补习时间，按理说认真的老师应该会让她出去吧。

「抱歉，上原同学，请继续吧。」

「诶？」我差点脱口而出。老师居然优先理会多田野？这不是很奇怪吗？她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老师，我想第一时间告诉您……

——真是太好了，多田野同学多次劝说图书馆员的热情终于……

完全无法专注于题目。

从断断续续听到的只言片语猜测，多田野应该是想告诉老师她向图书馆申请的书终于到了，而她迫不及待地想告诉同样喜欢这位作家的老师。

但是，这不是什么急事吧？非要在补习时间说这个吗？但老师的脸上满是喜悦的神情，我这才知道原来老师喜欢读书。

……这感觉是怎么回事？心里莫名的不爽。明明现在应该是我和老师的时间吧？

想要在最后一道题，关于土佐日记的问题「关于失去孩子的悲伤」上写下答案，但是手却停了下来。

我现在的这种感情，是因为老师比起我更优先考虑了多田野吗？好像不太对，感觉不完全是这个意思。我并没有想哭，也没有那种什么都不想做的感觉。

应该说……我希望老师优先考虑我，希望老师最看重我。

——我希望老师最重要的学生，是我。

这个感觉最接近，但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岂不是太任性了？之前凉香怀疑不破出轨时，我还觉得她「是不是太任性了？」这么一想……这份自私、占有欲极强的情感，大概就是所谓的「嫉妒」吧。

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间，我顿时觉得脸上发烫。

明明我跟老师并没有在交往，居然还会吃醋，我到底在搞什么？就像一个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是世界中心的小孩子一样，真是让人羞愧。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老师呢？她比我大七岁，是个大人，而且……还是个女人啊。

可能是听了凉香的事后，我的感情有点混乱了。她对不破的恋爱感情，和我对老师这种复杂的情感，可能在某些地方混淆了。

但是，说到底，我不可能喜欢上老师的。

「上原同学，时间到了。」

老师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多田野早已不见踪影，而补考的时间也结束了。

「什么？结束了？再给我五分钟！」

「不行，我要收卷了。不过，除了最后一道题，其他题目你都答完了，我马上给你打分，请稍等。」

老师毫不留情地收走了我的答卷，开始批改。我偷看她批改的样子。

一周前，我还觉得她是个乏味、刻板的老师，可现在我的看法稍微有了些改变。

老师长得很端正，对待课堂也非常认真，有时她展现出成熟的一面，还让我不由得心动……

我对老师的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不知道，可是我讨厌这种模糊不清的感觉。

「上原同学，真厉害！补考得了95分。只差最后一道题没写，是太难了吗？」

批改完试卷的老师一脸开心地递给我。

「只是发了会儿呆，时间就到了，题目其实挺简单的。」

我立刻在空白处写下答案，老师点点头，然后打了个对勾。

「答对了，看来不需要讲解了呢。这道题没写太可惜了，下次考试要集中注意力哦。」

「好——我会加油的！」

「那么，补习到这里就结束了。上原同学，这一周你表现得很棒。」

老师柔和地笑着，我的嘴巴却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那个，老师？能坐在我旁边吗？」

对于我突如其来的任性要求，老师没有多问原因，默默坐到了我旁边。

平时仰望站在讲台上的老师，现在与我并肩而坐，这种「老师和学生」的界限突然变得模糊起来，莫名让我觉得脸颊微微发烫。

「如果我早出生七年，我们就可以是同班同学了吧？那样的话我们能成为朋友吗？」

「如果是同班同学的话，上原同学恐怕连我的名字都不会记住。」

「诶——？老师对我的印象这么差吗？」

「并不是那样哦。只是我以前总是一个人罢了。」

「我一定会跟你搭话的！老师，你不想跟我做朋友吗？」

「不是这样的。只是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的关系很好。」

「……为什么？」

「正因为我是老师，才能这么了解上原同学。虽然上原同学可能不太喜欢补习……但我很享受补习时和之后闲聊的时光。」

看着老师带着微笑说完这番话，我在困惑中下定了一个决心。

我想更加了解老师。

虽然我现在还不清楚这份感情是什么，但如果只是想也想不通，那就不如行动起来，直到我搞明白为止。

「老师。」

「怎么了？」

「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吧。」

「不行哦。」

「诶——？这点事就不可以吗？」

「和学生交换联系方式是禁止的。」

老师只是以作为教师、作为大人的态度在做出正确的……或者说，是诚实的回答。

明明老师的形象应该是加分的，可被她这么干脆地拒绝，我还是忍不住继续表达我的不满。老师却开始收拾东西，似乎打算离开教室，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老师在我们之间划下的那条厚重又高大的「身份」界限让我感到烦躁，却也让我更想跨越过去。我从没想过，自己内心会有如此强烈的行动力。

「好吧，我现在就暂时放弃。」

「真是个好孩子，老师很感激哦。」

我挺直了腰板，直视着老师的眼睛。

虽然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有一件事必须现在、在这里传达。

「老师，这一周真的非常感谢您。」

「上原同学很努力啊，祝你有个愉快的暑假。」

看着老师行礼后利落地走出教室，我竟然在想着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真希望还有补习啊。」

☆

结束了结业典礼和这个学期最后一次班会，我和凉香在学校附近的店里闲聊着。

「明天就要和飒真君去旅行了，我想再去买些防晒霜。」

「可以啊——不过，明天？来得及吗？」

「没问题啦。高二的暑假只有一次，明年要准备考试没法玩了，所以今年我想把计划安排得满满的。」

因为出轨问题而争吵的凉香和不破这对情侣，后来发现不破果断拒绝了那位学妹，而这点也从学妹那边得到了确认，于是两人迅速和好。

……说是和好了，其实也可以说只有凉香一个人在生气罢了。

「高二的暑假只有一次啊……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听起来莫名有些触动。我今年夏天也想做点什么呢……」

我这样嘟囔着，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老师的脸，于是我在心里吐槽自己：「这是什么情况？」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那白皙的皮肤和毫无起伏的声音，让人根本联想不到夏天。完全看不到私生活时的老师，在休息日会做些什么，我根本无法想象。

凉香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

「喂，明沙。」

「什、什么？」

我又在想着老师的事，凉香圆圆的眼睛仿佛看透了我的内心，让我吓了一跳。

「明纱也快点找到一个让你着迷的恋人就好了。」

……看来不是我想的那样，我松了口气，喝了一口拿铁。

「凉香你也太沉迷恋爱了吧。没有恋人也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啊。」

之后我们继续聊着些无关紧要的事，互相在行程表里确认对方暑假的安排时，我忽然意识到，凉香以前都会说『有个男朋友就好了』，可刚才却说『恋人』。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我脑海中冒出各种可能性，脸上竟然有些发烫，但这时附近座位的一个男高中生大喊：「我真希望在暑假前能有个女朋友啊！」那粗犷的声音让我一下冷静了下来。

在街头，我被这种看似自由却又固执的青春期恋爱观深深触动。

被各种界限、墙壁包围着的我——现在还只能仰望着天空。

第一卷 第四章 可以去你家吗？

在结束了和笕老师的补习后，现在已经放了一个礼拜的暑假了。

尽管我每天起床时，都会照例先看一眼手机后再起身，但我这一个月每天一大早醒来就提不起劲，让我有点讨厌。

『早上好明沙』

『我想和你谈一谈。今天能见一面吗？』

『说什么也不能复合么』

航一直希望复合，这已经不知道他发的第几百条了，我看见后不禁皱起了眉。

『不可能』

我只回了一句就屏蔽了他。虽然我屏蔽了航发的信息，但是我知道如果我这样做，他会为了找到我，去骚扰凉香和我的其他朋友，甚至会去找不破。

所以我无奈只好解除屏蔽……他几乎天天都要给我发消息，我真的有点受不了。

——明明我想找的那个人，都没有给我她的联系方式。

「……老师她，暑假在做什么呢」

暑假即意味着不必上学。不去上学的话，我就没有办法见到笕老师。

要是我故意补考不及格，那暑假应该也能见到老师。可是，这会影响到老师休息，也切很可能会让她讨厌我。我不想，让她看见我笨得连补考都不及格。毕竟我想尽可能地让老师看见我的优点。

我再次看向手机。除了他之外，还有几条消息，其中一条是凉香发来的。

『你现在在家里吧？要是不去兼职的话，一起出去玩吧』

说是方便约出来玩，我和包括凉香在内的几个朋友一起用了一个可以共享彼此位置的软件，这样我们得以知道对方在什么地方。

毕竟班上的同学基本上都装了这款软件，对我们来说这很稀疏平常，但是要是古板的老师听说了，估计会絮絮叨叨说什么这样很容易泄露个人信息，说我们缺乏危机意识等等。

……说来，我又想到了老师。

『打工之前我想放松放松，下次吧』

我立即给她回了消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之所以一大早心情就这么郁郁寡欢，也跟航接连几天的热情有关。

说来现在也不算早上了，已经快中午了。我该准备去兼职了。妈妈在酒吧里工作，一般这个时候她不是在睡觉就是还没回来。所以我想几点起来就几点起来，但我觉得我不能松懈，否则稍有松懈就会彻底堕落。

在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看来今天妈妈回来了。

爸爸不在家里。他不是因为工作的缘故不在，而是我生下来他就不在。

在我十岁的时候，还未过世的祖母告诉我，妈妈是已婚男的小三，和那男的生下了我。

好像是祖父因为工作繁忙，常常不在家里，在祖母严苛的教育下，妈妈在高中毕业前一直都没有机会谈恋爱。

妈妈进入大学后，见到一位大她三十多岁的教授。这位教授和蔼、值得依靠，正是妈妈追求的父亲形象，所以为他所吸引，开始了交往。

她很蠢吧。因为在教授看来，他不过是玩玩而已，而妈妈却是认真的。

妈妈还给了个看似合理的理由，说什么因为她和教授进行婚外情之旅时，祖父突然因为紧急梗塞与世长辞，「父亲痛苦时满足性欲的罪恶感以及失去家人的空虚感」使她愈发依赖教授……结果，她怀上了我。

妈妈下决心要当未婚妈妈，所以她就退学了。我认为她这份觉悟、这股劲头以及对我的爱都值得钦佩，我很感谢她。

所以，是妈妈和外婆带大我的。我小的时候就问为什么爸爸不在，但她们都不肯告诉我。我也就逐渐不问她们了。奶奶对我很温柔，而且尽管妈妈平时都和我的时间错开了，但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很疼我，所以我尽量不不说些让她们感到为难或伤心的话。……我察言观色的方式或是习惯去看人脸色，也许就是在与她们相处中学会的。

哪怕没有爸爸，妈妈也用自己的方式倾注了她对我的爱。

然而，妈妈她在先前与教授的婚外情中知晓了男人可以释放她的压力、排解寂寞、满足她想被人认可的欲望，所以到了晚上，她常常会去找男人。

原本严厉的奶奶看见妈妈迟来的叛逆期，她多次说自己反省了。所以奶奶对我很温柔，但是她还是经常说「最好还是先学习，这样就可以拓宽人生的选择了」，这番话听得我耳朵都能起茧子了。

尽管家里没有能力供得起我上补习班，但我还是听从奶奶的叮嘱，所以经过我孜孜不倦地学习，我总算是考上了重点高中，进入彩川南高中上学。

这所高中和初中不一样，可以随意化妆，随意戴耳环，也没听闻有什么阴险的霸凌，况且班上的同学关系都很好，氛围融洽，这让我觉得这是所好学校。

而且，我还遇到了笕老师这样有意思的老师呢。老师肯定在暑假期间也保持着规律的作息吧……喂，等下，我的脑子，真差不多得了。

今天很热，我又是想起以前的事，又是想着老师，脑子都要变得不正常了。

虽然想先冲一个比往常还要凉快的凉水澡，不过我还是洗了妈妈放在桌子上装有半杯水的杯子后，才走向浴室。

☆

今年夏天酷暑难耐，实在是太热了。

到打工的地方，我就已经汗流浃背了。我用止汗湿巾擦了遍身子后，重新理了理头发和妆容，换上了制服。我喜欢这件简单的制服，白色的衬衫配黑色的裙子，还有一条牛仔布围裙。

我上了高中之后，立即开始在这家名为『帕尔姆』的店开始打工，离我家由三站远。实际上，我对这家店有一些特别的情感。

我初中的时候，曾经和妈妈以及她当时的男朋友一起在帕尔姆吃过饭。

妈妈依旧是很快就和男朋友分手了，所以我完全不记得那男的长什么样，我只记得帕尔姆让人感到平静，那里的料理很好吃，所以我决定要是上了高中，一定要在这里打工。

我暑假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我尽可能地让店里给自己多安排些班。

因为我想高中毕业后就离开这个家。

「欢迎光临。一共是两位对吧。请坐这边的座位」

厨房中飘溢着本店招牌的炖牛肉的香味。我今天要从下午五点上到晚上十点。晚上六点过后，来的客人就开始变多；过了七点，预约的客人也纷至沓来，十分繁忙。

我在就餐区内跑来跑去，一眨眼就到了八点了。

从开店后到店的客人一下就都回去了，店里的人也变少了。不过我没有闲下来的功夫，我得收拾桌子才行。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呢？」

整个楼层都能听见领班洪亮的声音。收拾盘子的我着急地想着要赶紧收拾才醒，我抬起来确认一共有几名客人后——我僵住了。

因为我看见笕老师和一个漂亮的女性一起来。

「老师！？」

我不禁叫了声，慌慌张张地捂住嘴。

老师一看见我，就睁大了眼睛，她的举动一下就变得很可疑。她很明显是动摇了。

虽然她和身旁的女人说了什么，想要离开，但是那个女人笑眯眯地跟领班说话，接着领她们到了里头的一个双人座。好像老师的意见被对方驳回了。

也就是那人比老师更占据主导权？那位美女，到底是谁呢？……算了，直接问好了！

我想要去老师那点单，以极快的速度收拾完桌子后，直接和负责点饮料的领班谈了这件事。

我拿着两杯饮料走向老师的桌子。

「二位久等了。是二位点的姜汁汽水和桑格利亚」

老师别过脸去，而那位和她一起来的女子则是和我说了声谢谢后，微笑着接过了桑格利亚。

我不知不觉间，被她那双炯炯有神的下垂眼以及柔和的微笑所吸引。这位美人散发出轻盈的气质，充满了成熟的魅力。

老师不打算喝酒吗？明明还想看看她喝醉的样子。

正当我将姜汁汽水放在老师面前时，那位女性开口说道：

「莉绪，你可是老师，好好跟她打招呼吧」

我感到很惊讶。因为我第一次见有人会直呼老师的名字。

随后，老师像小孩子一样说了句「我知道了」之后，看着我的脸：

「晚上好，上原同学。原来你在这兼职呢」

「诶，嗯。我已经兼职了一年多了，看起来很有模有样的吧？」

「是的，很有。……不过，没想到私底下会见到自己的学生……果、果然还是回去好了。我在学生兼职的店里吃东西不太好」

「老师，不要在意啦。我们店里的东西很好吃的，尝一尝吧。好吗？」

我笑着拦下了眼前这位过分认真的老师后，

「真是的，莉绪？来都来了，还罗里吧嗦一大堆？那我要点好多，让你没法回去—」

那位女性像一位恶作剧的小孩一样笑道，眼见她快速地按起了屏幕，也不听老师想点什么，就点了一大堆东西。

看来老师果然被她完全掌握了主导权。在之后二人的交流中，我更加确信了这一想法。

「……我……想吃带骨的鸡肉」

看见老师开始点单，像是放弃了一样，往常我行我素的老师被牵着鼻子走的样子很可爱，我不禁笑了出来。

「同学，你叫上原对吧。我们先点这些，就由你来给我们上菜吧」

那位女性微笑地看着我在左胸上的名牌说道。她的声音动听悦耳，只是被念了一下名字，就会让人喜不自禁，无论何时都想听她开口说话。

「我知道了。老师，我还会来的呢♡」

「……上原同学兼职到几点？」

「晚上10点—！可惜，我还会在呢—」

看见气馁的老师，我和那位女性一同笑了起来。

我暂时离开了她们的餐桌，去给其他客人点单。就在我等着厨房人员将饭菜装到盘子的期间，眼睛一直看着老师她们。

哪怕离远了看，相向而坐的二人关系看上去也很好。我也不觉她们有在强颜欢笑，只是在自然地享受着对话，能感受到她们很尊重并珍惜彼此。

我最在意的是，老师和这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感觉与平时不同。与其说是觉得她变得柔和，倒不如说此时的老师更容易展露出情感。开心的表情也好，不开心的表情也罢，都透露着些许孩子气。

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虽然我有很多想问的，但是之后店里变得越来越忙碌，我也没什么机会去老师那一桌。

……明明她没有对我露出过那样的表情。

哪怕我从她们那桌离开了，我也情不自禁地关注着她们。

☆

「辛苦了—」

时间正好过了晚上十点，我从制服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从帕尔姆的后面走了出去。

今晚兼职的后半段……不对，应该说是老师她们回去后，我工作上犯了很多错。原来我是这么容易会被别人影响的人么？

尽管比中午凉快许多，但夜晚依旧很热。我打算去便利店买点冰淇淋。

我一面思索着，一面走去离帕尔姆最近的便利店，不禁瞪大了眼睛。

「……老师！？」

我的心脏差点因惊愕停止了跳动。

「……上原同学？」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是已经刚刚在一起的那位分开了吗？还是说老师住在这附近呢？」

「是这样呢。现在就我一个人」

我偶然见到老师而情绪高涨，与之相反，老师是一脸无精打采。倒不如说，老师的皮肤本就白皙，看起来脸色更显苍白，或是说脸色很差。

「老师，你看起来不是很舒服，没事吧？」

「啊，嗯，我没事。……不好意思，我先告辞了……咦？上原同学是兼职结束了对吧？你准备骑自行车回去吗？」

「不是，我准备走去车站」

「……那很危险呢。我送你回家」

「诶！？我平时都是走回去的，不用担心！」

「我是老师，这一点上不会让步的。走吧」

刚刚受惊的心脏这次发出巨大的声响，像是发出命令让心跳加快。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经历。老师的车相当宽敞，我坐进副驾后，黑暗中亮起的导航显得刺眼。

和老师兜风什么的，这是多么美妙的夜晚。我心中充满了期待，不知道等下会发生什么。

「系好安全带。你家在哪呢？有没有门禁？要是过了门禁的话，我会和你父母解释的」

「没有哦。就算回去了也没人在，所以没事」

往常瞻前顾后的我，似乎因开心而说漏嘴了。老师似乎想要说什么，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我心中懊悔「啊，糟了」。我明明从以往的经历中，知道如果我和对方说自己家里的事，对方会给出微妙的反应。

我打算强行改变话题，努力用开朗的语气说道：

「香味剂，是白麝香？我喜欢这个味道。没想到老师会用这么经典的款式呢」

「与其说是我喜欢，倒不如说是经常坐着这辆车的熟人喜欢的味道」

什么熟人？我听到这个词的一瞬间，胸口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但是难得和老师聊天，我还是不要纠结，以对话为主吧。

「是么。音乐呢？老师不放点音乐吗？」

「我不放的呢。因为在开车的时候有很多要想的，要是听着音乐就没办法集中」

「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开车，那不就危险吗？老师要注意呢」

「我载着别人的时候会很留意。特别是现在载的是学生」

像这样对话之后，我感觉自己的心情高涨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可能是因为暑假之后没能见到老师的情绪反弹，我彻底打开了说话的开关，丝毫不关心车窗外看见的景色，只是看着老师的侧脸说个不停。

不管我对她说什么，老师都肯定会用老师的措辞来回应我。

能让人无条件地信赖她，真是厉害。这样让人放心的感觉很少有。

「老师是什么时候拿驾照的？」

「我是大一暑假拿的。因为我没朋友，所以就整天呆在驾校里，很快就拿到了」

「有必要说自己没朋友吗？我已经知道你没有倒也还好，最好不要对第一次见的人说这种话，要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

「我当然明白。因为对你讲的，所以才这样说」

……怎么回事。明明是那么轻飘飘的一句话，竟让我心扑通直跳。

我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只好缄口不言。老师一言不发地开着车。

我十七岁，自然是没有驾照。

凉香也好不破也好航也好，还有我的朋友和班上的同学，大家和我一样，都不能开车。

不过，老师是大人。她是大人，所以有驾照，可以买自己喜欢的车，可以在这样的夜晚，选择喜欢的时间开车。

我看她握着方向盘，不禁意识到她要比我年长七岁。

她是「线」那头的人，和我所处的世界不一样。

为什么这样的她会让我坐她的车呢？

晚上一个人走在路上很危险，所以打算送我回家，我明白这一行为是源于她的温柔和责任感。然而，作为老师而言，晚上让学生一个人坐自己的车，应该更危险吧？

总是强调教师身份的她，感觉并不像往常的样子。感觉好像不太对劲？

……应该可以问一问吧？于此时此刻，我和她享有共同的时光，应该有这样的权利。

「老师，你怎么了？」

即便我没有考虑她感受的提问伤害到了老师，但要是我提出的问题不能直触核心，那么无从谈起安抚她的创伤。

车内没有播放音乐，加上氛围凝重，格外地令人感到窒息。尽管我有想要打开车窗的冲动，但是我担心老师怀揣的心情随之飘散，所以我选择了将其关在车内。

因为我不希望老师逃避。

「为什么这么问我呢？」

「没什么。我只是很在意，所以问一问。要是不愿意的话，不用勉强回答」

「上原同学还真是温柔呢。平常我也经常这么觉得」

虽然我很开心自己在老师的印象中是『温柔』的人，但我尽量不让自己喜形于色。

毕竟我现在的行为也并不是出于百分之百的善意。

我的心情中隐藏着算计、试探、私心，我不愿老师知晓而心生幻灭。

「也就一般般啦。是不是和今天到店里来的朋友吵架了？」

我想要知道老师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狡猾地在套老师的话。

「还算不上是朋友……那个人是我高中的班主任。我会叫她绯沙子老师……她也是我的恩师」

听到那个名字，我突然想了起来。

我回想起补习的时候，老师曾经这么说过：

——……我有一位恩师。我的恩师——绯沙子老师是我高中的班主任。她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老师——

老师既没有朋友也没有恋人，只有她的恩师会和她联络，偶尔出去吃个饭。

也就是说，这位恩师对老师而言，的的确确是极为重要的人。

「原、原来那个人就是你的恩师啊。她比我料想的要年轻，而且怎么说呢，她超级漂亮诶！」

我拼凑了一段说辞，企图掩饰内心。明明是自己主动要问出她们是什么关系，明明老师也如我所愿地告诉了我，可为什么我的心中乱成一团呢。

「确实。绯沙子老师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很漂亮，而最美的是她的内心。所以她也理所当然地被男性所喜爱。……今天，绯沙子老师告诉我，她要和现在交往的恋人结婚」

「诶？那真是恭喜了呢！」

「嗯，是件喜事。我也为她送上了祝福」

「……那为什么老师看起来有些沮丧」

我想知道，这幅精致的面庞为什么蒙上了些许忧愁。

「我本来还想着在自己学生面前，不要把情绪表现在脸上……让你看到我这幅沮丧的样子，我有失教师的身份呢」

老师苦笑道。

「绯沙子老师明年三月底辞职，因为婆家在长崎，所以她准备搬到那去。到那边去了，我就没办法随时见到她了」

「是嘛？没有这回事吧？你等下，我查一下……你看，坐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买廉价航空的票也才一万日元！很近的！」

尽管在开车途中老师不可能会看过来，但我还是拼了命地想让老师看屏幕上的内容。

「……光是老师结婚，很快会到见不到面的地方去，我居然会这么受打击……我自己也没有料想到」

我在惊讶于老师竟如此牵挂恩师的同时，我心中涌起了前些日子学会的「嫉妒」，以及另一种难以言表的心情。

「……毕竟对于老师来说，绯沙子小姐是很重要的人呢」

「是的。我高中交不到朋友的时候，绯沙子老师三番五次地向我搭话……她真的是一位不可思议的人。在我人生当中，除了绯沙子老师之外，没有其他人会让我觉得聊天的时候愉快且放心的同时，又能带给我开阔视野的体验」

……对于老师而言，绯沙子小姐的确是特别的人。明明是一段美好的故事，不知怎的，我有些难过。

「所以老师才会对教师这个职业感兴趣吗？说起来，老师在补习的时候说过，自己是因为憧憬恩师才当老师的呢」

「是这样。我原本是理科生。我不太擅长语文，我的现代文经常拖后腿……我憧憬绯沙子老师，想要当老师，所以转了文科」

老师的人生中，绯沙子小姐占了老师精神世界的大部分。

因为一直以来只有绯沙子小姐一人在影响着老师。

——对于老师而言，明明我只是她众多学生中的一员而已。

我紧紧地将手放在膝盖上。

「……老师一直暗恋的那个人，难不成是绯沙子小姐？」

我本来只是打算开个玩笑，出于那小小的嫉妒。

然而……老师却像是停止了呼吸一般。

「……才不是啦。没有这回事。我们都是女的，怎么可能」

老师的表情和往常一样，我很难看出她在想什么。

「这样，也是呢。不过啊，绯沙子小姐对老师而言是很特别的人吧？所以老师深受打击或是产生动摇也是很正常的啦。所以要是老师感到吃力，就去依靠一下别人吧。就算是我，倾听别人的苦恼这种事还是能做到的」

车子正好停下来等红灯。

老师看向了我。我没做好心理准备，心跳不由得加速。

「非常感谢你。我真的很佩服上原同学说话时这么会体贴他人的心情」

「夸、夸过头了啦。啊，这难道是所谓的鼓励式教育？真实的，这种时候就没必要当『老师』了吧」

「没有。我很难体贴他人，所以我真的很佩服你。和你比我年轻或者你是我学生没有关系，我甚至对你产生了憧憬之情」

尽管老师说我「说话时会体贴他人」，但我一直都在看着妈妈以及周围人的脸色，所以这不过是在被对方责骂或是令对方难过之前，不知道何时学会的、用以自保的防身术。

所以，我从小到大都全然不觉得别人说我「会察言观色」、「会体贴对方」是一句褒奖。因为我感觉对方毫无恶意地将自己不喜欢的地方提了出来。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现在的脸，会越来越烫了呢。

「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不用这么谦虚。况且，今天还让你担心了，真是不好意思。谢谢你听我讲这么多，我已经没事了。应该差不多到你家附近了，可以告诉我在哪吗？」

想到马上我们二人的独处时间就要结束，我感到特别空落落的。

我还不想结束对话，还想和老师继续聊下去。

「那、那个，老师……」

车内没有播放音乐或电台，如果有一方不回应，就会陷入沉默。

我感到口渴。内心要说出来的话语堵在喉咙里。我的心跳加快，手心也稍微出汗。

我已经非常紧张。光是想象到现在要说的试探会被拒绝，我的身体就会颤抖。

「我说，老师。今天我可以住在你家吗？」

即便如此，我还是尽量地保持声音稳定，不想让老师过分地猜忌。

我想知道这个从未感受过的感情，名为何物。为此，我想继续和老师在一起，想继续和老师聊聊。

「那怎么行呢」

我已经竭尽了所有的勇气，并不打算就此轻易作罢。

「以前我说过，我不太明白喜欢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不是吗？老师说过会耐心听我讲这些的吧？我答应老师，我不会和其他人说我去过你家的！」

「也就是说你有话想和我说？要是这样，那不用在我家住，下次在学校里……」

「今晚不在老师家，我就说不出口！」

我用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理论，打断了老师的话，强行糊弄过去。

「不行。首先，你的父母……」

「我爸爸不在。妈妈晚上也不在家里，我平时都是一个人，没事的！」

我不喜欢别人随意对我指手画脚。所以，这原本是用来说服老师所说的这句话，却令老师陷入了沉默。

老师再怎么迟钝，现在也从刚才的对话中察觉到我家里的情况不太寻常。

我不喜欢被人同情。不过，如果是老师，我觉得即便被适当地误解一下也无妨。

「……难道说上原同学，晚上一个人觉得寂寞？」

「感觉也就老师能这么毫不避讳地问了」

大概她现在在纠结。……我看见了一丝希望。也许再加把劲就成了。

「拜托了，老师。我们都是女生，没什么关系的。作为温柔的老师，你可以为我这苦苦思索的学生排忧解难」

我已经看穿了，老师对于「作为老师」这样的话语没有抵抗力。

「你会觉得如果今晚不和我谈的话，会影响学习吗？」

「嗯。可能无法集中注意力学习……」

虽然不至于此，但我还是试着夸大其词。

「……我知道了。只限今天哦。这就去我家。可以吗？」

「嗯！谢谢老师！」

在她同意了之后，我的紧张紧张一下就烟消云散了，我的的确确地能感受到体内在释放出肾上腺素。我还是头一次去别人家里过夜会这么兴奋。

「还好老师是女的呢—。要是老师是男的话，我就根本不会去你家，毕竟老师会因为涉嫌带未成年的女学生回家而被捕呢」

尽管是自己亲口说出来的，但我却感觉有一些不对劲。没错，我们都是女性，所以我们之中根本没有男女教师与学生之间要介怀的『某种』东西。绝对没有。

「说的也是呢……还好我是女的」

老师的侧脸展示出了与刚才轻松语调不同的凝重。然而兴奋的我对此并没有太在意。

没错，因为我脑海里想的都是之后的事。

望着车窗外陌生的道路、陌生的街道——将要闯入未知世界的我，强烈地感受到自己越过了与以往不同的那条线。

我们在途中的便利店，我将牙刷和内衣放在购物篮后，老师领着我去了便当专柜。

「上原同学，我给你钱，买些便当吧。我家一点吃的都没有」

「总觉得这话从老师嘴里说出来，不是在谦虚，而是真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我在笑，而老师头上仿佛飘着几个问号。……我难以置信地问道：

「……老师冰箱里有些什么？」

「乌龙茶和梅干」

「诶？只有这些？」

「是的。不过我有煮米饭，还算是有好好做饭哦？」

她歪曲了做饭的定义，为什么这个人还一脸得意呢。

从刚才老师说的话中，我已经得知她是一个不会做饭的人，那她平时是吃什么过活的呢？老师似乎不是很关心自己的身体……难道说她平时营养根本都不够？

我没有选便当，只挑了牙刷和内衣，匆匆忙忙地就自己去结账了。

「老师，去超市吧。『A-MART』12点就关门了」

「去那干什么呢？」

「别问什么『去那干什么呢？』啦！总之先过去！」

一无所知的老师带我去到了开到深夜的超市，我问她哪些是喜欢的，哪些是不喜欢的，之后将蔬菜、肉和鱼放进了篮子内。

老师似乎终于明白我要做什么了，连忙说了几声「不好意思」。

「啊……我今天可以喝点吗？」

在我们准备穿过酒类商品时，老师提心吊胆地问我，像是个向大人撒娇要零食的小孩，有点可爱。

☆

开了车大约10分钟，我到了老师家，此时已经快是第二天了。

「打扰了—」

「请进。我家比较简陋，请随便坐一坐」

老师的公寓是一栋新建的三层公寓，里面一厅一室。即便是我冒昧拜访，老师家里的物品摆放也井然有序。

家具以黑白的现代风为主调，我很喜欢，不过与其说是时尚，倒不如说冷清。之所以会这样想，大概是因为我知道老师的为人。

「我想把买回来的食材放进冰箱里，我可以打开吗？」

「当然可以。不止是冰箱，我家的所有东西，你都可以随意使用」

我打开了那小小的冰箱，发现里面真的只有瓶乌龙茶和梅干，这让我很惊讶。她家里甚至没有番茄酱或是蛋黄酱，她之前到底是怎么生活的？

因为刚打完工，我立马借了老师的浴室一用。洗后觉得舒服多了，很是感谢……虽然我也没有打算冒昧前来要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但是，洗完澡向老师借衣服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吐槽：

「毕竟是老师借给我的，我也不想抱怨什么……但是老师你在家里穿这套，不觉得土吗？这件纯色T恤，也太薄了点吧」

「薄的穿起来才舒服吧？应该说会觉得放心」

「不，虽然我知道，但是也得有个度！你多讲究讲究啦～……」

「家里穿的又不用给别人看，我不懂有什么好讲究的。为什么不能想怎么穿得舒服就怎么穿呢？」

老师似乎真的无法理解，歪了歪头问道。

「与其说是不行……」

我也想不出理由说服老师，况且这件衣服我也开始慢慢习惯了，所以就觉得有些无所谓了。

「不，抱歉。我也不是说要让你换一件衣服，再说……我也开始习惯了」

「是吧？习惯了就会喜欢的哦」

「没有，我没这么说」

我苦笑着坐在老师旁看起了手机，不禁皱起了眉。因为航又给我发来了几条消息，我决定继续无视。

「老师要不也买一套可爱的睡衣吧？心情会好很多哦？」

「我这个年纪了，还穿可爱的睡衣，有点接受不了」

「可爱和年龄没关系吧？要不试试Gelato Pique吧？这家的睡衣没毛病的」

她像刚才那样，脑袋上浮现出问号，于是我拿起手机搜索起了来，我递给老师看，屏幕上琳琅满目的居家服都五颜六色且毛茸茸的。老师就像是接触到外国文化似的，好奇地睁大了眼睛，眨巴了几下眼。

「怎样？可爱不？」

「……像是妖精的衣服一样」

「别开玩笑啦！我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说这种像是童话故事的感想——」

我笑着看向老师的瞬间， 屏住了呼吸。

因为说得太投入而没注意到，盯着同一部手机看的我们，不知不觉间还差一点就要紧挨在一起，肩膀和肩膀就要快要触碰到了。

她的脸好近。当我察觉到时，紧张得停止了思考。

为什么？明明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的同性学校老师。

可是，我的心脏却不由自主地怦怦直跳。

……我得说些什么。要是被她发现我只是挨近了就会这么不知所措，肯定会被她认为我不对劲。

正当我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口时，我闻到老师身上的味道和往常不一样后，身体僵住了。

我记得这个味道是——

当我回过神时，一股粘稠的炙热堵住了我的思绪，像是要灼烧我的内心一般，它让我无法思考，使我别无选择，限制住了我的行动。

「……老师要不要去洗澡？」

我稍微从老师身边挪开，若无其事地问道。这个时候这样对她说，像是委婉地告诉她「你身上有点臭」。

说不定，我这样会伤害到老师。即便如此，我无法忍耐。

我明明正在进行反省，却连撤回前言的话都说不出口——也许我与老师给予的评价恰恰相反，是个任性、自私自利的人。

「说的也是，那我去洗了。上原同学你先自己做点别的等我一会。你开电视也行，开冰箱也行。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了」

「嗯，老师你也慢慢洗。我在这等你」

老师是并不在意呢，还是装作不在意呢。

我看见老师站起来走去更衣室后，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师身上的味道和往常不一样——那大概是绯沙子小姐的香水味。刚才她们一直在一起，老师沾到她的香水味也很正常。

然而，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这么不喜欢这个味道。

明明老师都不是我的恋人，可我又产生了嫉妒心理。

嫉妒、吃醋。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但没想到远比想象中复杂。

我希望我是老师心中最重要的学生。我一直以为我在老师身上产生的嫉妒，基本源自于这种心理。

然而……我也会对绯沙子小姐，也就是说我不仅想当老师最重要的学生，还希望自己能成为老师最重要的人。

——我强烈地感觉到我不能再深究下去……这像是一处禁忌的领域。

「对、对了！那做饭吧！」

我站起来走向厨房，以此强行转换心情。

为了饮食生活充满担忧的老师，我决定自己亲手给她做些饭菜。菜单我已经想好了，都是些做完之后可以放冰箱的。另外，我已经跟老师确认过，她家里有锅、砧板以及菜刀了。

我从冰箱取出刚才买的肉和蔬菜。虽然只买了一点调味料，但我做的这个决定是明智的。我也没料想到，老师家里完全没有调味料。

于是，我开始剥马铃薯。果然做饭这种事，比起一个人做，我更喜欢给别人做饭。

然而，明明做饭需要进行多任务处理，我却会想起各种事情，真是不可思议。

我想起自己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第一次拿起菜刀，想起了自己为宿醉的妈妈做的味噌汤，想起了无法下筷的失败作酱炖青花鱼以及自己一个人吃火锅。

明明我第一次在老师家使用厨房，我的脑海中却像是反反复复地不断播放同样的电影，唤起我过去的记忆。

「什么东西这么香呀」

老师洗完澡回来时，我先前多愁善感的情绪也已经平缓了下来。

尽管我并不是要给老师一个惊喜，但是看见老师一脸惊讶，我还是不自觉地笑了。

「锅里面的是土豆炖肉哦。我放了好多肉进去」

肉和蔬菜在酱油、清酒、料酒的炖煮中，显得十分美味，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老师已经和绯沙子小姐吃过了，我想你应该不饿了，不过我做了很多，你明天过后可以慢慢吃。我在冰箱里放了可以冷藏的，记得微波炉加热之后再吃，别等它们都冻成化石了」

我单方面地讲解完后才想起来。我光考虑希望老师能够多注意点身体，但没有考虑老师是怎么想自己的。

我擅自地进入厨房，可能还有些厚颜无耻的。这就是所谓的「多管闲事」或是「重女」吧？

……怎么办呢。我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

「老、老师平时的饮食太让人担心了。如果你吃不惯别人做的菜，扔了也没关系。啊，不过这是老师的钱买的，我也没资格说这种话来着。不过要是老师买的时候跟我说——」

「上原同学」

面对不知道要说什么、慌慌张张的我，老师投以微笑。

「非常感谢你。我很开心」

从她的表情和语调来看，恐怕并不是说的客套话。

啊，太好了。看来我做的事情，并不是我一个人在自作主张。

「除了土豆炖肉还做了别的什么吗？」

「我想想，通心粉沙拉和煮羊栖菜」

「这些我都很喜欢。我现在可以吃了吗？」

「可、可以……不过你还吃得下吗？」

「吃得下。因为看上去很好吃，我也想和上原同学一块吃」

「……是嘛？那老师能先去吹干头发，吹完后过来帮下我吗？」

「我明白了。我现在就马上吹干」

我看着老师走进更衣室，正当我准备将我们两个的菜肴装进盘子时，我看了看餐具柜感到了疑惑。

没有……盘子？诶？怎么一个盘子也没有？是在别的地方吗？

我觉得我随意在老师的家里找不太好，我就等着老师回来再问她在哪，之后我才知道一个震惊我的事实。

没想到原来老师家里没有餐具。

她为了尽可能地避免洗东西，家里基本都用的纸盘子。她说她平时也只是煮煮米饭，所以这就够用了……。

我用老师从百元店囤积来的纸盘子装菜，将它们放在桌上。

「要是你将男朋友带来家里，多半是会甩了你的吧？」

「我不需要那种因为纸盘子而嫌弃我的男朋友」

「……这话说的也是。必须得是无条件地喜欢老师的人才行呢」

到底会是怎样的男人才会无条件地喜欢老师呢。比方说像是我现在这样，围着餐桌和老师一起用纸盘吃东西的人，应该就会喜欢。

我们面对面地坐着，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

看到她端坐在纸盘子前，但眼里却闪烁着对食物充满兴趣的样子，我得以一窥老师的严谨以及生活习惯，不禁笑了起来。

「我们下次一起去买餐具？我给你选个可爱的」

「上原同学会给我推荐挺花哨的东西」

「我会选一些chic、modern以及pop、cute的餐具，会很适合这间房子还有老师的气质，放心好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懂这些词是什么意思，所以在戏弄我吧？虽然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你在戏弄我」

「啊哈，露馅了呀？哎呀，别这个表情啦！我会认真挑选的，一起去买吧！好吗？」

「……那就拜托你了。我真的对自己的品味没什么自信」

我笑着回了声「ok」，若无其事地跟老师约定好了，开心地打开冰箱问老师道：

「那酒呢？现在喝？」

「啊，是的。谢谢你」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罐触碰后就升温的啤酒，递给了老师。老师打开了拉扣，我则将乌龙茶倒入纸杯，自然而然地说了句「辛苦了」之后，和她碰杯。

老师雪白的喉咙在上下移动。我看着老师津津有味地喝着酒，我对她又有一个新的发现。

「好喝吗？」

「嗯。但是，在自己家和学生干杯……这真的没问题吗？」

「你又说这种死板的话。好啦，快吃。我觉得味道还不错啦」

老师用筷子夹到了嘴里，她的举止非常优雅。我看到老师入口的瞬间，眼神闪烁出光芒，可以肯定老师觉得好吃，便凑上前问她道：

「味道怎么样呢？」

「很好吃，非常、超级好吃。真没想到」

这种简单的词汇，让人不敢相信这是国语老师会说的词，看见老师不停地夹着饭菜，我内心感到了满足。

大概是因为我平常都是一个人吃晚餐，所以久违地和别人一起吃我制作的饭菜令我感到无比开心。

「为什么上原同学这么会做饭呢？」

「因为我是单亲家庭的独生女，我妈妈晚上出去上班，自从我初中之后，她就没有给我做过晚饭了。所以我都是自己做饭」

「…………」

……咦？老师一言不发呢？

正当我疑惑为什么气氛有些凝重的时候，我抬起头一看，发现老师的表情比往常还要严肃。

「诶，怎么了？是不是我说了奇怪的话？」

老师放下筷子说道：

「这是虐待儿童吧？」

「诶？我感觉没那么严重吧。没事的啦」

自己准备饭菜对我而言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毕竟妈妈也会给我生活费，所以没必要说得那么夸张。

尽管我想要轻描淡写地带过，但老师的神情一如既往地严肃。

「受害者会无意识地逃避现实，所以你自己没有意识到。应该要找专门的机构谈谈。我会陪你去的」

「没关系。为什么会说到这种事？我们快趁热吃吧」

「上原同学」

老师打断了我的话。在她那双澄澈的眼睛的注视下，我无法动弹。

「换一个说法吧。因为我担心上原同学」

——我要该怎么描述这份心情才好呢。

我的胸口在隐隐作痛，如果将这份情感用语言描述出它的具体轮廓，那么我似乎就会变得不像我，使我陷入了沉默。

她说担心……是作为大人？是作为教师？还是说作为一个关心我的人呢？

问这种冒昧的问题我说不出口，这会让担心我的老师感到无语。

我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是，赶紧平复我紊乱的内心，让我回到平时的『上原明沙』。

「真的没事啦。我只是和妈妈的生活节奏太不一样了，才没和她一起吃饭，她会给我伙食费的。只是，我觉得到外面吃很麻烦，而且我还挺注重美容的，所以会自己煮饭。所以，我不觉得是虐待儿童啦。我和妈妈的关系也不差」

因为对方是老师，所以我产生了动摇，不过也不是第一次有人担心我。该怎么说呢，迄今为止的人大多是假装关心我的。

有不少男的知道了我的成长环境后，就会自以为我是一个缺爱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用心不轨，假装同情靠近自己。

我打心底里不愿意看到人性丑陋的一面，所以会尽量避免说这些，但我为什么会老老实实地和老师说呢。

老师绝非是一位称职的聆听者。

——大概是因为，我对老师有所期待吧。

「所以呀，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或者是担心啦。我对现在的生活没有任何的不满。从长远来考虑，会做饭是件好事，不如说是幸运啦。毕竟我能像这样给老师做饭呢」

我笑了笑，这份笑容连自己可能都觉得有些做作，之后老师小声地说道：

「……上原同学，真了不起呢」

「诶？什、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虽然你很了不起，不过……你别忘了，你还未成年呢。要是发生了什么事，要记得找我。我一定会保护你」

仅仅是这一句话，就让我突然热泪盈眶。

而与此同时，我似乎想从老师身上渴求什么，我察觉到了那个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箱子，里面关着的是怎样的心情。

是这样呀。我想向老师撒娇。我想老师对我温柔。

擅长隐藏内心的我，从来没有被凉香或是妈妈看穿过自己的内心。

尽管如此，明明平时很迟钝，甚至可以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老师，却可以马上察觉出我的心情。我也希望只有老师一个人可以理解我。我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心情。

其实呀，老师。其实我心里有很多话，有想告诉你的，有想要发牢骚的，有想要听一听你意见的，也有一旦大意就会不小心说出来的。

「……那个，老师。你能不能摸摸我的头？」

「为什么要摸呢？」

「我说些任性的话，真是不好意思。我想要撒一下娇」

「……我明白了。如果摸够了，就跟我说吧」

说罢，老师站了起来，走到了坐在椅子的我身旁……她雪白的手一下就伸向了我。

轻轻地，小心谨慎地。但是她如同在触碰重要的东西一般。我的脑袋正在被老师抚摸着。

我的头发以及头皮，为老师每一次纤细的梳理以及温柔的触碰感到高兴。因为刚洗过澡，老师身上有浓郁的洗发水的味道，我的思考能力仿佛在触觉和嗅觉的影响下逐渐麻痹。

你看，这个就是证明。我没办法对老实说「已经够了，谢谢你」。我身体无法动弹，胸口堵得慌，喘不过气来。

我的脑海中闪过依赖这个词。

就如同吸烟者难以戒烟一般，又如同被圈养在动物园里的动物已然不会狩猎一般，一种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一旦知晓这一甘美的触碰，我便无法变回原来的我。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不仅没有感到平复，反而感觉更加后怕了。

「谢谢你，老师」

「不要谢，我都没做什么」

「哪里，你摸了我的头不是么。……我已经觉得够啦」

「这样呀」

老师的手指离开后，我紊乱的内心已然平静，使我感到放心。然而，我那依依不舍的心情要比这更甚。

「我有些渴了，我去倒杯乌龙茶」

我想要转换一下心情，便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拿出乌龙茶，倒入杯中。为了不让老师发现，我深呼吸之后回到座位上。

看见老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我一边感到些许失落，一边又给老师的纸盘上盛了些通心粉沙拉。

「我有一件事觉得很不可思议」

「什么事？」

「明明我一直都没有想过给迄今为止交往的男朋友做饭，但是会想给老师做」

虽然我擅长做菜，但是哪怕包括航在内的前任希望我做给他们吃，我会觉得很麻烦，所以没有给他们做过。像这样做给别人一起吃，老师还是第一个。

「可能是因为老师完全没有生活能力，我很担心你健康方面吧？」

「这个问题很简单。我知道为什么」

老师吃了一口饭，拿起手中的啤酒说道。随后她若无其事地感到疑惑的我指出道：

「因为上原同学不讨厌我吧」

「什么！？老、老师你在说什么！？」

「上原同学再怎么温柔，平时应该也不会费力讨好讨厌的人或者是无关要紧的人吧？」

老师说罢喝了口酒，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无法否定老师的自恋言论。毕竟，虽然很不甘心，但是她说的没有一点错。

「……要是老师被我喜欢，会觉得开心吗？」

「作为教师，比起被学生讨厌，还是被喜欢会更好吧」

老师应该丝毫没有想到过我会产生动摇吧。

更何况，她应该完全不会料想到，我明明知道老师口中的『作为教师，比起被学生讨厌更希望被学生喜欢』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我却会曲解原意。

我害怕老师看着我眼睛的话，我会说出并不打算说出的话，于是我别过脸，看向老师手中的啤酒。

「难……难道说老师你醉了？要不今天就别喝了吧？」

「就这点我不会醉啦。要是上原同学也是大人的话，就能和我一起喝了呢。可惜了」

「……是呀」

其实我喝过酒，我也知道我没那么不能喝。之前交往的男朋友劝过我酒，还有和那些品行不太好的朋友一起玩时，顺着氛围就喝了。

然而，我不想让老师知道，所以没说出口。……因为我不想被老师讨厌。

「上原同学到了二十岁，肯定会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可能在街上遇到了我也认不出是你」

老师这句无心之言，不对，或许是想要夸奖我的这番话，刺痛了我的内心。我单方面地觉得，三年后的我不会在老师身边，因为我又感觉到了『线』。

为什么老师每次都要疏远我。这个人绝对不知道，她每次这样我是什么想法。

老师用纯洁的眼神看向我，我故意看了回去。

我无法按捺自己的冲动，克制自己不去问。

尽管我知道说出口后，我要面对什么，但还是没忍住。

「——老师觉得我怎么样呢？」

在说完的刹那，我有一种无法挽回的焦躁感，胸口发寒。

我说错话了。我后悔得快要哭出来，实在是不敢看老师的脸了。

我这个怯懦者低下了头，想要以此逃避老师的视线，老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观察我的反应。即便不看老师的脸，我通过氛围也能感受到老师的困惑。

我光是想象到过一秒后老师会对这样的我说什么，我就想逃走。

屋内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我能听到老师吸气的声音。

「上原同学……你是我重要的学生之一」

我下意识地抬起了头。老师给不希望被当作孩子的我，予以了成人最低限度的回答。我觉得老师多少有些狡猾。

这种说辞，我接受不了。我要一个明确的答复，非黑即白。

「那、那个……我……」

明明心里那么像，可是我却没办法说出接下来的话。

——因为我觉得害怕。

要是再和老师继续说下去的话，或者继续将一切都问清楚的话。

每次看到老师开心时，我也觉得开心，看见她空落落时，我也觉得煎熬。我好像找到了只是跟老师在一起就觉得雀跃不已的原因了。

「……你吃了羊栖菜吗？」

所以我借故推托。问出前言不搭后语的蹩脚后，得到了老师一句「吃过了。很好吃」的答复，她顺着我的话接了下去，便放心了下来。

「太好了。这是我的拿手菜呢」

老师并没有追问我。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往常一样的举动。

她拿着筷子，慢慢地将羊栖菜放入口中。

「需要入一下味，所以可能明天之后会更好吃」

「那真是帮了大忙。这段时间每天的伙食就变得丰富了呢」

虽然我很想说老师说得太夸张了，但是听到平时老师吃的东西，我也觉得这不见得是假话。

明天过后，想到在我不在的时候，打开冰箱的老师感到欣喜的模样，我反而没有觉得不安。

我想要在老师的家里、老师的脑海里，留下名为「我」的爪痕。

我自己也无法判断这样的欲望是出于纯粹的心情，还是出于某种盘算，就这样夜深了。

☆

睡觉的时候出了点状况。

「因为我没有想过会有人住我家，所以我家里没有客人用的被褥。所以上原同学睡床上吧。我睡地板上」

「不不，你不是说没有被褥吗？怎么睡地板上？」

「我多铺几条浴巾的话，应该就没那么硬了」

「身体肯定会很痛的！没事啦，我们一起睡吧。都是女生，没什么问题的吧」

与其说她不想和学生一起睡，倒不如说她不愿意和别人一起睡，尽管老师相当不情愿，但最终还是在我的劝说下同意了。

「……既然上原同学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吧」

「嗯。不如说，你是这房子的主人，不用这么拘谨啦」

正当我笑着说道，准备用充电宝给手机充电时，航又给我发了条信息。我再次无视他给我发的信息，只回了朋友的。

我们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老实说，当我决定今晚住在老师家的瞬间，我就预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毕竟，老师好像没有朋友，所以应该不会想过会有人来自己家做客。

……咦？绯沙子小姐没在老师家过过夜吗？……还是说，她来的时候，她们是理所当然地睡在一起呢……？

……为什么心里会觉得堵堵的呢。自己刚才也都说了，都是女生所以不要紧。

没错，虽说是一起睡，但是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去凉香或者是朋友家里玩的时候，已经一起睡过了好多次了。明明之前一直觉得，会因此悸动的人动机不纯，很可疑——可是为什么我会这样呢？

「上原同学靠墙壁那边吧。这个是枕头。我已经换了枕套了，你会介意吗？」

「不，一点也不。你不用这么客气啦。像平时一样就好」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跳跳得超级快。

好奇怪。为什么？和凉香她们一起睡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啊？

我躺在床上，快速地将身体转向墙。我根本不可能看向老师那边。

「我要关灯了」

「好、好的」

老师用遥控器关灯后，房间一片漆黑。我平时会开着小夜灯睡，所以有点害怕。虽然我很让老师开着灯，但是我怕她觉得我很任性而讨厌我，便没能说出口。

但是，配合老师的习惯来做事，我并不觉得不舒服。一想到我融入到了老师生活的一部分，也就不觉得那么害怕了。

「睡得还行吗？希望上原同学能睡得舒服」

「我不要紧啦。我不是那种认枕头的人」

「这样呀？我一直以为上原同学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呢」

「是这样吗？都说不要紧啦。啊，对了对了，就这样睡着总感觉好可惜诶？老师说点有意思的话嘛」

「真是有点为难我了……说起来，上原同学不是说有事情要和我聊聊的么？」

我已经彻底忘记为了来老师家而撒的小小的谎言了。

「啊—……嗯。我想想诶……」

怎么办呀。说点什么好。装作开玩笑的样子，用平常的琐事糊弄过去？还是一本正经地聊升学或是学习的事？

……不，不对。我想说的事情，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老师，我呢……」

我停了停，吸了口气。

原本我一开始对老师感兴趣的理由，就是我觉得要是能和一直单相思的老师在一起的话，我也许能理解喜欢别人的心情。

所以，我想告诉老师，想让她知道。

黑暗、近得近乎肌肤相贴的距离、以及我对老师的兴趣和好奇。

还有，我想要老师更加了解我这一单纯的欲望。

这一切精妙地组合在一起，使我吐露了对他人无法言说的想法：

「老师。我……害怕自己会彻底喜欢上一个人」

长久以来，这一纯粹的恐惧扎根于我心底。

凉香以及我的朋友反正都没办法理解，所以甚至不会向她们提及的这份情感，还是第一次向别人诉说。

「看到恋爱的人，我心里确实会觉得羡慕。毕竟心里有些地方的空白只能用恋爱来填满，而人生又只有一次，我还是不想对此一无所知地就死去。我现在也是这个想法」

老师一言不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知道老师是想要我继续说下去，便一点点地讲心声说了出来。

「我妈妈是未婚先孕，所以我从小就没有爸爸。但是我妈妈根本不缺男人，甚至是超级容易和别人谈上恋爱的类型。她都已经这个岁数了，一直就没有断过男朋友」

从我记事开始，我就已经不知道听到妈妈给我介绍过多少个男的了。

既有男的说只要在一起开心就好，也有的说将来要和妈妈结婚的。虽然一开始我也会想「这个人会不会以后是我的爸爸」，小心翼翼地避免对方讨厌我，但是到了初中的时候，我已经懒得记那些男人的脸和名字了。

妈妈在恋爱中必然不会与一个人相处很久，我就逐渐觉得要去配合她的恋爱关系不过在浪费时间和精力。

「妈妈和男朋友关系好的时候，心情会很好，但是如果关系不好，甚至会影响到生活，在家里脾气很差。她会对我乱发脾气，对我不满……初中的时候，我也经历过叛逆期，我们总是会吵架」

「……现在你和你妈妈的关系，是怎样的呢？」

「嗯？现在只有在她心情不是很差的时候才会说话，关系很好啦。妈妈脾气很差的时候，我会尽可能地不靠近她。老师也知道我很擅长察言观色吧？」

哪怕我笑了笑寻求老师的认同，她也没有附和我。明明只要恰当地共鸣一下就好了，我心想老师真是不擅长和别人交流呢。

不过，正是因为她这样，我才会像这样和她说。

「也许是因为从小就目睹我妈妈忽冷忽热，完全没办法谈很久恋爱的缘故吧。所以我啊，完全不相信所谓的恋爱情感。不管说有多喜欢，大概三个月左右，热情就冷下去了吧？虽然老师好像不是这样」

「……就别提我了吧」

「都怪我爸爸不认我当女儿，还有妈妈的男朋友任意摆布她，都这些人的错，害我完全不相信男人」

有的是家里有老婆了还勾引别的女人，有的是不断地说甜言蜜语，可是一旦不方便就没了影，我对这种男的厌恶感影响了我。

「所以如果要谈恋爱的话，绝对要选那些诚实、深情，并且不会出轨的男人。如果像妈妈那样穿太多暴露的衣服，肯定会吸引那些别有用心的男人来，上了初中之后，我都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素一些，不要太显眼……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超级受欢迎」

说谦虚好像也不太礼貌，我的同学、学长、其他学校的人——各色各样的男人都向我告白过，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穿得那么朴素，头发和平时生活都很安分守己，但是为什么呢？

「上原同学这样漂亮的女生，如果打扮得很朴素，因为看起来很清秀，反而会给人留下好印象？」

尽管老师若无其事地说了句「漂亮」让我心跳像是漏了一拍，但我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大概可能是这样吧。曾经有一个话都没说过、也不知道名字的学长告白过，还说什么『我喜欢你清纯又很淑女这一点～』，让我不知所措。我心想，这个人知道我些什么呢？」

对方自作主张地想象我、找我搭话或是向我告白，在一开始尽管是错愕的，但这种情感逐渐化为恐惧或愤怒。

因为他们对我产生的期待，根本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

「很多时候，那些我毫不关心的男女关系，将我卷入进麻烦当中……比方说一个不喜欢的男生向我表达好感后，喜欢那个男生的女生会嫉妒我，我就会被班上的女生排挤……那个时候真的很痛苦。所以我想，我尽量地不要让男生注意到自己」

「这样……我对这种事情一点都不了解，但这就是为什么现在上原同学穿这些衣服，并且现在是这样的一副气质吗？」

「嗯，没错。再怎么可爱，我也不会穿女性化的衣服，我的一举一动也小心翼翼。如果遇到有人搭讪或者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男生，我会冷淡以对，我会十分珍惜自己的女性朋友，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家就开始说我是辣妹了。我外面看起来是这样，但我自己内心一点也不像辣妹」

我切身感受到，不管穿成什么样，做出怎样的行为，只要接近理想中的自己，最终只能由他人的看法来评价。一旦对方固执己见或是先入为主，被评价的一方则无可奈何。

「你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啊……会不会很辛苦？你没事吧？」

「嗯。现在很少和女生为敌了，最重要的是，我幸好高中进了彩川南呢。我们这所高中，基本上大家人都很好，不是吗？」

「确实如此。这确实是我们可以引以为豪的校风呢」

当我上了高中觉得日子变得轻松之后，觉得当时自己幸好听了奶奶的话，努力学习。明明上了重点高中，可是根据妈妈的方针有些可惜的是，我不太能上大学，不过我并不后悔。

「可又话说回来。即便如此，我也想试试恋爱是什么感觉。所以，男生向我告白，我想着自己可能会喜欢上他，所以就试着和他交往了，但果然没办法一直交往」

有的是朋友，有的是同班同学，还有的是一起在委员会里的男生……有一定交情、关系好的男生向自己表白的时候，我会想「我也许会喜欢上他」，试着答应了，但无一例外都无法喜欢上。

我和航也是以这种模式交往的，还是失败了。明明他原本也是我重要的朋友之一，之前会和凉香、不破一起玩。

「……上原同学之所以尝试恋爱，是因为在心里深处渴望爱吗？……啊，如果我的话让你觉得不愉快，那很抱歉。这个只是我私自猜测，不要在意」

「老师这么认真听我说这些，怎么可能会觉得不愉快嘛。所以说，该怎么说呢……我也想试着真正喜欢上一个人，但是恋爱的话，会让我觉得自己不像自己，或者是被别的什么控制了……我很害怕呢」

这正是我对恋爱踌躇不前的最大原因。

如果这会摧毁自己的人格或者是生活方式，那么不如不谈。

正是这种想法让我无意识中在脑海里刹住了车，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懦弱更贴切。

凉香也好，我的朋友也罢，大家都能做到的事，而我却做不到，这种自卑困扰着我。

什么时候我也能喜欢上一个人，让我为这人苦苦思恋呢。

「很感谢你向我坦白你的不安。说出自己的想法是很重要的。不管是怎样的烦恼，一个人独自承担是最危险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对轻声细语安慰我的老师感到了不满。

「你又说这种『老师』调调的话了……我又不是想听你和我说这种『老师』身份给出的话」

这种『老师』身份给出的话，不论是班主任矢部，还是数学老师浦野，又或是绯沙子小姐，都可以说给我听。我想听的不是这些。只是站在大人角度给出的话语，只会让我厌烦。

「……很对不起。我并不想让你不开心……」

老师的话语里充满了歉意，我感觉自己的脸因羞愧而通红。

我怎么这么幼稚啊。因为没能如愿，因为老师没有给我想要的答复，我就在这闹情绪，这和没能如愿的小孩耍性子耍性子没有区别。

幸好房间很暗，幸好我背着老师，这样她就看不到我的脸。

「抱歉，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我说出来好像好些了」

我深刻反省后，开朗地说道，我只是单纯地向老师表达了感谢。

她听我说了这些。既没有否定，也没有笑话我，仅仅只是倾听。让我把想说的说出来，只是这样就够了吧。

明明大脑清楚这一点，但是自己的内心还无法接受。

明明觉得自己信号背着老师。我慢慢改变了身体的方向，看向老师。

「老师，看这边」

我听见了衣服摩擦的声音。平躺着的老师把身体转了过来，我们四目相对。

「那个，我觉得你不要戴眼镜比较好哦」

「是吗？不过，隐形眼镜很麻烦」

「摘掉眼睛的话，能看到多远？脸可以再贴近一点吗？」

「……如果睡不着的话，要不要看看书」

「啊，把我当小孩了—」

「你本来就是小孩呀」

我自己也知道。那些想要试探父母的爱意而故意耍性子的小孩，和我现在做的事是一样的。

从小看妈妈脸色长大的我，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尽管我知道，我这样做会让老师更加明确地将我看作是小孩，而我现在为了引诱老师说出『那句话』，还是故意挑衅了老师。

头脑要多么愚蠢单纯才会做出这样的行为。我伸出手，握住老师的手。

我像是试探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老师一样，抓起她纤细的手腕，将她的手靠近我的脸，我轻轻地吻了上去。

果不其然，她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知道亲吻在不同的地方，意义也不一样吗？」

「……不知道。亲在手腕上是什么意思？」

亲吻手腕意味着『欲望』。

然而，我并没有回答老师的疑问。我希望她带着想要知道的欲望，惦记着这件事，直到自己去查明之前，脑海里时不时想起我。而且，我希望老师绞尽脑汁地思考，我想要听到怎样的回应。

怎么样？老师。尽管我没有真的喜欢上别人，但是我和老师不同，我曾经和男生交往过哦。

事已至此，你还会说我不过是个孩子吗？

老师轻叹一口气后，扑哧地笑道：

「上原同学好像特别想我对你说『没关系哦。上原同学一定能谈一场特别美妙的恋爱』这样的话呢」

平淡的话语传入我的耳内，带着些许的微热。为什么这个人这么迟钝，平时完全不懂察言观色，却在关键的时候能察觉到我的心思呢。

虽然被她猜中了心思感觉有些难为情，但是她能明白我又觉得开心，所以我没办法很好地组织语言。

「才、才没有……！」

「我做不到用些毫无根据的话来鼓励别人。所以我没办法给到你想要的回应。不过，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一直支持你」

我感动得想要落泪，心中涌起的话语堵在了喉咙，十分难受。

这是我迄今为止从未感受到过的悸动。同样躺在床上的老师，应该会感受到我的心跳吧。

「感、感觉有些困了。该睡了吧？」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吧。如果我不明确地表达结束，估计老师会担心我睡不着觉吧。

要是同样的话说给航或者以前的男朋友听，他们肯定会想要用身体接触来安慰我。

只是牵牵手、抱一抱，像这样的肌肤接触，就能得到确切的安全感。虽然我不是这样的人，但是我能理解为什么有的女生会对此有依赖。

但是，如果我和老师的话，哪怕是缓解寂寞的性爱也无法升华情感、转换心情。只能理智地诉说一切，自己调和心情。

如此想来——虽然我没有经验，只是我的凭空猜测，但如果是女性与女性之间，或许有会有那种不会失去理性的安全感以及无法回避的寂寞感。

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比喜欢上男性要更加放心。也许我从根上就不相信男性，所以才会被身为女性的老师所吸引么？

……我不懂。不如说，我觉得这种事情就不该认真思考。

况且，睡之前想太多也不太好，今天就睡了吧。

「是呢。晚安，上原同学」

「晚安，老师……」

我们互诉晚安，沉默了几分钟后，我听见已经入睡的均匀呼吸声，便悄悄地睁开眼睛。

因为眼睛已经习惯黑暗了，所以我能看清楚老师那张凑得特别近的脸。

给她化妆的时候我就觉得，老师摘掉眼睛真的很漂亮。感觉可能是因为她把头发散下来的缘故，她整个人的气质也不一样了，她的美貌更加出众。

说起来，跟自己的学生睡在同一张床上，居然可以在这里呼呼大睡，真的是难以置信诶？我为什么睡不着？……难道，乱了心绪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我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大到很有可能会吵醒老师。趁着她睡着，我不自觉地盯着老师的睡脸。

哪怕是同床共寝，哪怕离得那么近，我也不可能知道老师在想什么。相反，就算我看着老师的睡脸想着龌龊的事情，老师也不会知道。

说到底，想要告诉别人自己的心情，就必须要使用语言。

然而，虽说我很在意老师，可我认为我对老师的情感并不是凉香对不破，或是妈妈对她男朋友的情感。

这只是由于我没有经历过，所以自己没有认识到？——还是说，只是由于我的心理准备做得还不够充分？

我沉浸在思考的海洋中，也许是因为在床上彼此的体温交织的缘故，不就我的眼皮也变得沉甸甸的。

我好像在梦里梦见了老师。

尽管不太记得了，但那是个非常幸福的梦。

☆

第二天起来一睁开眼，老师就没在床上了。

我担心地从床上跳了起来，但我听见厨房那边传来声音后，就放下心了。

老师到底在做什么呢。我用手梳了梳头发，从床上下来。

走出卧室后，就看见老师将纸盘子摆在桌上。

「……早上好，老师」

「啊，早上好，上原同学。我现在在准备早餐」

桌子上放着我昨天做的通心粉沙拉、米饭以及装有乌龙茶的纸杯。虽然只是用纸盘子装着摆在餐桌上，但她为我准备还是令我笑逐颜开。

「谢谢。老师起得真早呢」

「我平时放假也习惯早上六点起。今天确实有点睡过了」

对自己要求严格的老师露出了一副难为情的表情。……现在才八点来着。这就说自己睡过了，那暑假的时候都默认睡到中午才起来的我，在她眼里应该就是堕落了吧。

「我去洗漱一下」

我进行了最起码的洗脸以及皮肤护理，我素着颜、头发乱糟糟地坐到老师对面。毕竟她都已经知道了我很多难为情的一面了，就没有在她面前掩饰的必要了。

老师双手合十，我也学着她低声说道：「我开动了」。正当我将通心粉沙拉放进嘴里时，老师吃了一口米饭问我：

「好吃吗？」

「那当然好吃，毕竟是我做的诶」

「你说的也对呢。……哈哈，不、不好意思。觉得好好笑」

看着老师在笑，我也笑得停不下来。

这是个平平无奇的早晨。

要是早上一直都是这样就好了。早上起来之后，身边有人在，互道早安，说「我开动了」后共进早餐——像这样普通的早上。

我似乎希望老师成为我的恋爱对象。

第一卷 第五章 都是老师的错

人生中最漫长的暑假结束了。

今天起，第二学期的课程正式开始，但班级里仍弥漫着浓厚的暑假气氛。

晒黑的人，染发的人，有了女朋友的人，努力学习增强自信的人——大家或多或少都发生了一些变化……好像是这样。

不过，说实话，我已经没空去在意别人的事了。因为这个夏天，我自己也经历了不小的变化。

我看向窗外。天气阴沉。今天没有语言文化课，我感到有些遗憾。

最近，我无法集中精力学习。无端的叹息更多，与朋友玩乐时也无法完全投入……这一切，都是因为老师。

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了。那个名叫笕莉绪的平凡，严谨，无趣的国语老师，如今正逐渐在我的心中占据重要的位置。

自从那个夏夜，我留宿在老师家里后，一切都变得奇怪起来。

一种我过去不曾了解的情感，不受我的意志控制，开始在我心中成形，令我感到不安。

我越是花时间想着老师，就越觉得自己正在迷失自我，这让我害怕。

明明才刚刚向老师坦露了害怕喜欢上别人的心情，却又开始为与老师相关的种种情绪烦恼不已——对老师而言，我的这些举动或许很难理解吧。

为什么会想要触碰老师呢？……为什么会希望被老师触碰呢？

不，其实我不过是在故意绕圈子罢了，我早已知道答案。只是，我害怕去正视自己的感情。

因为一旦承认了它，我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

迷迷糊糊之间，第四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转眼到了午休时间。

和凉香一起朝中庭走去的途中，我注意到一个人。那人穿着简单朴素的衣服，姿态笔直，步伐一如既往地端正。

自从那晚去她家留宿后，我们就没再说过话。昨天的开学典礼上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她的脸。

就在我目光落到他背影的瞬间，我的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她正是那个如今在我心中『即使没什么事也想见一她聊聊天的人』排行榜上毫无争议占据第一名的笕老师。

「老师——♡」

我小跑着靠近她，探头去看她的脸，没反射什么光芒的大眼睛朝我看过来。仅仅是这一个眼神，就让我心情更加雀跃。

「你好，上原同学。」

「哎——？为什么这么见外啊？」

「没有这种意思哦。虽然要从暑假的状态中调整过来需要点时间，但第二学期也要继续保持良好的状态。」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说着这种古板的话，但不知为何，我却感到莫名的高兴。

「好啦。老师也要再来吃帕姆冰淇淋哦♡」

「嗯，确实很好吃，我想再去。不过，毕竟是你工作的地方，我有些顾虑，可能会选你不在的时候去。」

「为什么啊！那就没意义了嘛——」

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后，凉香却一脸疑惑地偏着头。

「明沙和笕老师关系有那么好吗？」

「嗯，还算吧。可以说是一种特别的关系呢。」

「夸张了。」

「好过分——不过算了。老师再见啦。」

「再见。」

和凉香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朝中庭走去，好像刚才和老师的对话只是生活中常见的小插曲而已。

然而，当我坐在中庭的长椅上正准备吃甜瓜面包时，凉香却冷不丁地扔下了一颗「炸弹」。

「明沙啊，你是不是超喜欢笕老师啊？」

「啊？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刚才明显变得特别开心啊，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她这样用无邪的语气指出来，让我羞得无地自容。

……我对老师的这份感情，在旁人眼里究竟会被贴上什么标签呢？真想听听客观的意见。

不过，这次却不能去找老师了。

我侧过头，偷偷打量正在打开小便当盒的凉香，尽量装作自然地试探着开口。

「啊，完全是另一个话题啦！最近我……有点喜欢上一个人了。」

尽管我努力装作自然，声音却因为紧张而高了几分，显得格外不自然……凉香会注意到吗？

「本来想装得反应很夸张，不过抱歉哦。我大概已经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了。」

「啊！？不会吧！？」

我震惊地抬起头，只见凉香嘴角挂着一抹笑意，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

「刚才的话，我再说一次哦？明沙，你喜欢笕老师吧？」

比想象中更加直白的问题，像一支利箭刺穿了我的心。

我哑口无言。凉香并非我以为的那种单纯无邪，或许她比我想象的更加敏锐，察觉了许多事情。

从凉香身上，我感受到的不是单纯的好奇心，而是一种仿佛已经洞悉了一切，却故意歪头等待回答的狡黠。

我不想说错话让自己陷入更大的窘境，更不希望尚未整理清楚的情感被彻底剖开。

「怎么可能啦！她可是比我大七岁诶，又是学校的老师，而且……还是女人啊？」

「你为什么要逃避嘛？喜欢的感觉是错不了的吧？再说了，我早就觉得明沙看笕老师的眼神和你们之间的氛围都变得不一样了哦。」

「唉——这不是凉香你的妄想和错觉吗？」

「话说回来，我有个一直很在意的问题哦，为什么你的恋爱就必须以对方是男生为前提呢？喜欢的话，不管是男是女都没关系吧？」

我不禁眨了眨眼睛。凉香的话让我感到意外，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

「凉香，你不是会对这种事感到别扭，甚至抱有偏见吗？」

毕竟凉香一直都是公认的颜控，现任男朋友也是个帅哥。初中时，她也有和男生交往的经历。

「完全没有哦。我是觉得，只要当事人觉得好就可以啦。不过嘛，我自己是绝对不会喜欢女生的。」

「是、是这样啊……」

看来我才是对凉香抱有偏见的人，得好好反省一下。

「不过同性恋爱确实挺不容易的吧，法律上的束缚就让人头疼。我觉得，除非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欢对方，否则很难坚持下去呢。」

听到她的话，我不自觉地想到了老师。即使抛开一切外界的阻碍，所谓的「喜欢」这种感情，我真的拥有吗？

我不经意间把视线落到自己吃的蜜瓜包上。

大家都很羡慕凉香和不破那种情侣关系。

外表也很漂亮，两个人又都经常表示很喜欢对方，真是羡煞旁人。

他们会在朋友圈发两个人约会的照片，发自己去了哪里觉得怎么样。在路上牵手也不会有人投以异样的目光，只会报以微笑，就是那种非常普通的高中生情侣。

面对理所当然一般享受着普通的幸福的凉香，我与其说憧憬，不如说是羡慕。

我也想要这样甜甜的恋爱。

想要可以分享给别人，值得骄傲的恋爱。

——但是，要是恋爱就是有个吸引我，让我无法控制自己的理性的人的话。

在我自己能接受一切之前，我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下定了一个重大觉悟的我，终于能够直视凉香的眼睛了。

「那个，凉香。我本来是想找你商量的，但是可以稍微再等等吗？」

「嗯，好的。想说的时候随时告诉我。」

凉香爽快的回答证明了她一直保持中立的立场，仅凭这一点我就觉得她值得信赖。

现在还不知道这份心情将会导向何处，但我决定如果发生了什么，一定会如实告诉凉香。

随意打开消息应用的聊天界面，确认老师没有回复之后，又关上了。做完这些毫无意义且悲哀的例行动作，我叹了一口气。

那天住在老师家里时，我终于得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可是，最初的兴奋很快就消退了。我第一次感受到，从一个你期待对话的人那里得不到回复，竟然会如此孤独。

对老师来说，发消息不过是一个传递必要信息的工具而已。因此，就算我为了寻求联系而发送毫无意义的信息，也几乎不可能得到回复。偶尔附上刻意拼凑的问题时，才会勉强收到简短的回答。

三次已读不回，才来一次回复是标配。我想更多地了解对方的心情，和因为没有回复而频频查看聊天界面的行为，都是过去的我所没有的。

『老师什么时候去买盘子？』

最近发出的消息，连我自己也因为紧张而忐忑不安。所以，这次等回复的时间比平时更令人坐立不安。我一直拿着手机，结果连一直都开着免打扰的航发来的消息也立刻察觉到了。

『有重要的事。我现在在你家附近，能出来见一面吗？』

……还在你家附近，简直就是跟踪狂吧。

虽然想着无视掉就好，反正他不过是想复合而已，但又怕他气急败坏地直接跑到我家来，那可就麻烦了。

现在是晚上八点前，路上人还不少。或许见上一面，直接让他彻底死心才是更好的解决办法。

我给航指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然后从居家服换成了外出的衣服。临出门前，我又一次查看了聊天界面。

老师的回复，还是没有来。

☆

在车站附近的店里等待的航，当我坐在对面的座位时，露出了一种安心的微笑。

「明沙。谢谢你来。」

虽然曾经是恋人，但现在只是用那声音叫我的名字，就让我的心里泛起不快的波动。

「重要的事是什么？突然叫我出来，真是太烦人了。快点说。」

「但是，你来了嘛。可以稍微有点期待吧？」

「够了，别再这样了。你这个前男友太纠缠了，只能给我带来压力。」

我已经知道从渴望交流的人那里得不到回复的寂寞，然而似乎在被需要的时候却未必能够实现。

……就像我觉得航发来的消息烦人或者讨厌一样，如果老师觉得我发给她的消息烦了，那该怎么办呢。

我本来不想去想，但与航的交谈让我感受到了现实，突然间感到极度不安。

「你现在在想别人，对吗？这样可以吗？不专注于我。」

仿佛窥探了我的思绪一样，那种震惊与恐惧让我的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别那么自恋。就算是二次元角色也要看人说话。」

航盯着假装平静的我，那目光让人害怕。本能告诉我——绝对不能让他察觉到我对老师的感情。

尽管如此，我却感觉事态正朝最坏的方向发展。

「明沙。再听我说一次。」

虽然他慢慢地、像是在劝说一样说话，但我能感受到航的紧张。每一个向我表白的男人，总会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期待、紧张、不安和决心的独特气息，所以我总是能轻易看出。

从过去的经验中学习到这些的我，很容易察觉到在这个时机，航正试图向我表白。

「我，果然还是喜欢明沙。想和你重新开始。」

「抱歉。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没有重新开始的打算。」

我做出了诚意的回应。准确来说，是装出诚意。出于作为一个人的礼貌，以及为了让航彻底放弃我，这是一种有目的的表演。

我们的目光交汇。只有彼此探寻对方心思的紧张感，没有任何恋爱的氛围，只有不同质感的心跳声。

经过令人窒息的沉默，看起来像是有什么话想说的航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吗……我明白了。唉……」正面交锋「是不行的吗？」

尽管他之前一直纠缠不休，突然变得听话了。我虽然心生疑问，但也默认为他打算彻底放弃我。

终于不用再被航纠缠了。我这样想着，感到肩上的负担轻了些。

「回到交往前那样，重新做朋友吧。就像和不破，凉香大家一起玩的时候那样。」

「大家一起玩当然好啊……不过现在我们都没有对象，不如再两个人一起出去玩吧。我有地方想和明沙一起去呢。」

「不了，和前男友毫无理由地两个人出去玩什么的，完全不可能。」

「哈？不过是一起出去玩而已吧？」

「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和不喜欢的人约会，纯粹是在浪费时间。」

最初，航的表情充满了惊讶，但接着嘴角慢慢扬起了一抹带讽刺意味的笑容。

「……变了呢，明沙。和我交往前的你，不是那种别人一邀请就轻松跟着去的女孩吗？那种什么都要试试看的感觉，也不怎么认真考虑事情。」

我并非什么都没想过。过去的我不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所以即使勉强自己去行动、去体验，也希望通过这样努力能有所收获。

航那种否定我努力的说法，真的让我非常生气。

「你什么意思？想吵架吗？」

「怎么可能。……不过，我其实并不想用这样的手段。」

航的眼神与我交汇。我心中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当我看着航操作手机时，心脏像被紧紧攥住了一样，冷汗顺着背滑下。

我们之间的氛围，与甜美毫无关系，只有不安和紧张。

「……这个，是你吧？」

他递过来的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我正坐在老师车的副驾驶座上。

或许是因为早就对可能发生的不祥之事提高了警惕，当脑海被突如其来的震撼冲击得一片空白时，我却也能迅速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脑海中最先闪过的，是对老师的担忧。

即便是同性朋友，也不能在暑假期间，尤其是在晚上，以私人身份单独见面。这样的行为肯定会引发非议。

尽管因为焦虑而不确定自己能否顺利发声，我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认错人了吧？还有，我早就想说了，那种用『你』称呼女生的男人，我最讨厌了。」

「我怎么可能认错明沙？如果你死不承认的话，我就找朋友确认一下。或者，干脆让更多人看看比较好？」

我一瞬间冲动得想把面前的饮料浇到他头上。

但让更多人看到这张照片是绝对要避免的事。尽管被迫屈从于航让我无比恼火，我还是决定先听他的话。

「你跟踪我了吗？」

「只是通过应用程序确认了位置而已。虽然我被你从共享位置的成员中移除了，但你和爱实还会这样吧？那天，我和包括爱实在内的五个人一起玩。当时大家说要不要叫上你……通过应用程序，知道你那天在打工。虽然我们去得有点晚，但就在便利店附近碰巧看到你上了笕的车。」

糟透了。我太天真了。原本只是觉得大家都在用所以也加入了的共享位置应用，今天必须卸载，绝对必须。

「所以说，你是想着解散之后看看我还在不在，才跑到我打工的地方去的？别这样，恶心。」

「我认识的明沙很聪明。你用这种数落我的方式表达不满，其实是想把我的注意力从笕身上转移开。不是吗？」

我咬紧嘴唇，心里充满不甘。为什么这种家伙竟然能看穿我？

「才没有。只是恰好笕老师来我打工的地方吃饭，顺路送我回家而已。」

「这种说法，有多少人会信呢？谣言这种东西，很容易被添油加醋，越传越有趣。」

「要是你不说，就传不出去吧。」

「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我会乖乖答应什么都不说吗？」

「……真是太差劲了，你这个偷拍狂。」

航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如果不想和笕的关系被曝光，那就和我复合吧。」

刚才总算明白了他说『正面对决』的意思。这意味着，如果这样不行，他还准备采取卑劣的手段。

原本对航的好感就不高，现在已经降到了谷底，甚至达到了幻灭的地步。同时，老师的面容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对航破口大骂，将怒火发泄出来是件容易的事。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立刻凭着本能狠狠甩他一巴掌，让他明白自己做了多么低劣的事。

但是，若因此丧失了谈判的机会，甚至让老师的处境变得危险，这绝对是不能允许的。

「……你在说什么？航，原来你是这种人吗？」

我试图保持冷静去劝说航，但我的愤怒终究未能完全隐藏。不过，航却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说难听的话，而是异常冷静。

「明沙，你大概从没真正喜欢过谁吧？」

这话让我一下子哑口无言。他怎么会察觉到我的秘密，我明明尽量不让人看穿的。

是因为交往时我一次都没有对他说过「喜欢」吗？是因为我经常以各种理由拒绝牵手吗？还是因为接吻时，我无意间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航用那似乎带着悲伤的目光看着我。这目光让我感到深深的罪恶感……让我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多么残酷的事。

「……喜欢的标准因人而异吧？只是我和航对爱的分量的看法或者表达方式不一样罢了。」

我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而是试图逃避。航对此只是冷笑了一声。

「所以你不懂啊。即使被轻视，即使失去一些东西，仍然想把喜欢的人占为己有的这种感情。」

「……那只是你为了合理化自己卑劣行为的借口吧？」

「随你怎么说。那么呢？你打算怎么样？和我复合？还是……」

面对毫不退让的航，我退缩了。看着这个坦然展露自己阴暗一面的他，毫不掩饰不择手段的狡猾，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虽然看似给了我选择权，但主导权却被他完全掌控，这种无力感让我极度难受。

我讨厌航，绝对不想再和他恢复恋人关系。

光是想象和他共享时间，与他肌肤相亲，编织出毫无感情的虚假言辞欺骗下去的未来，就让我感到恶心。

——但是……让老师的处境变得不利，我更不愿意。

我和老师之间并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关系。

老师对我不过是把我当作普通学生看待，也从未用言语或行为伤害过我的尊严。

即便如此，流言却是谁也无法阻止的。

就像那些通过外貌评判他人的人从不去关注内在一样，单凭大人和孩子，老师和学生，女性之间这些单薄的信息，充满好奇和恶意的流言也会轻易地蔓延开来，甚至连我和老师的人格都会被一并否定。

想到因为仰慕绯沙子小姐，尽管被说不适合却依然成为了老师的她，那个为了让课程变得更容易理解总是全力以赴的老师，可能会因为关于我和她的无中生有的谣言而被迫离开学校，我的心就揪得紧紧的。

无论如何，我必须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

「……航，你有没有把关于我和老师的事，告诉别人？」

「我还，没和任何人说」

我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没事的，我并不是在牺牲自己。只不过是回到补习前的那种关系，仅此而已。

「……好吧，我们复合吧。」

下定决心挤出的这句话，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得痛苦。

「太好了，我就知道明沙会这么说的……把手伸出来。」

我勉强将放在膝上的右手伸向航，他装出体贴男友模样，用他的大手握住了我的手。

然而，他的眼中却燃烧着嫉妒之火，接着说出了我预料之中的话。

「你应该知道，我是个很爱吃醋的人。所以答应我一件事吧？别单独和笕见面，也别和她说必要的事情以外的事……明沙，你能做到吧？」

「……嗯，我知道了。」

已经无所谓了。我带着自暴自弃的态度，避开了航探寻我内心，紧盯着我脸上表情的目光，那种目光让我感到恶心。

「我绝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一定会让你倾心于我。」

航明明知道我有多么痛苦，甚至快要忍不住哭出来了，但他还是这样做，只因为他喜欢我。

爱上一个人，果然是件可怕的事。

它能无视道德，释放出无法想象的力量，甚至连平时温柔的人都能变得如此可怕。

——喂，老师。果然，我还是无法喜欢上任何人啊。

☆

『买餐具的话，星期天我都可以。你方便就行，你说几点都可以。』

我看了这条消息之后一直没回，每次打开聊天界面，心里都会涌上一种不同以往的疼痛。

自从和航复合，被他命令不许再与老师交谈后，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

我之所以没有违反命令，只是因为老师并没有主动和我说话。

对老师来说，我果然不过是无数学生中的普通一个吧。即使每天都不再和我说话，老师应该也不会有任何特别的感触吧。

明明这是早就知道的事，却没想到自己竟会因此而如此沮丧。

一起去买餐具的机会，大概也永远失去了。想着总有一天，会是某个我以外的人，去为老师的家挑选餐具，我不禁感到眼眶发热，情绪难以抑制。

「作者想表达的情感，就写在这首和歌中。」

每当上课时，老师走进教室，我都会情不自禁地盯着她看。

她依旧是朴素的穿着，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在大半学生都不怎么专心听课时，只有我一个人每次都认真地听，不愿漏掉她的每一句话。

航和我不是一个班级真是太好了。只有上课时脱离航的视线，我才能享受与老师相处的这仅有的时间。

「平安时代的贵族在向意中人传达感情时，就会给对方写和歌。虽然对你们这些手机世代的人来说，这种感觉可能难以理解，但那时就连一次表白，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也需要大量和歌的知识积累。」

我在心中默默吐槽，老师您不也是手机世代的吗？

娱乐圈中，年龄差十岁、甚至三十岁的情侣也比比皆是……可为什么我和老师之间七岁的差距，却让我觉得如此巨大？

站在讲台上的老师，与坐在座位上的我。

我们之间隔着某种看不见的界线。

这条线，既是教师与学生的身份之别，也是年龄的差距，还有性别的因素……种种复杂的要素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这道屏障越大，越是难以跨越。面对它，我只能无助地停滞不前。

如果我一开始能更坦率些，单凭纯粹的情感行动的话，或许事情会有所不同吧。

但如今，被这条线束缚住，我被航利用弱点击倒，无论怎么想，都已经太晚了。

听着老师的声音，我趴在了课桌上。

抱歉，老师，我这样的上课态度很差吧。

但是，我不想让您看到我快哭出来的表情，所以，请原谅我吧。

☆

「喂，明沙，今天也不能一起出去玩吗？」

放学后，坐在我前座的凉香鼓着脸颊问道。

「嗯，对不起，我要和航约会。」

自己说出「约会」这个词时，几乎感觉要作呕。

过去的两周——自从和航复合后，只要放学后没有打工，我的时间就必须留给他。

航像在加固外墙一样，到处宣扬他和我复合的消息。

虽然心里祈祷着这些话别传到老师耳朵里，但又隐隐觉得，以航的性格，他可能早就特意亲口告诉老师了。

「自从和航君复合后，明沙你就变得好难约了。讨厌啦～」

「只是现在还在热恋期啦，过段时间，航的束缚应该会减少的。」

凉香一如既往地守着约定，不干涉我对老师的感情和行为。她听说我和航复合后，只是睁大了眼睛，并没有说什么。

她这样的反应让我感到很大的安慰。如果凉香对老师的事发表任何意见，我可能会陷入无法自拔的混乱，甚至再也无法和凉香保持现在这样的关系。

「感觉你变了。以前的明沙不是那种会把男朋友放在第一位的人啊。」

面对撅着嘴的凉香，我轻轻说了句「对不起」，同时拼命压抑住内心的真实想法。

我其实很想告诉她，关于老师的事，关于航的威胁。

可是凉香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她能沉默下来吗？如果她直接去找航理论会怎样？如果航因此生气会怎样？……老师，又会怎样？

并不是我不信任凉香，正因为相信她是个好人，才无法向她吐露这些。

「这样吧，我们以后一起去旅行吧！明天开始计划，好吗？」

「一定哦！比起飒真君的邀请，我肯定优先和明沙一起啦！」

看着用撒娇的语气宣称优先陪我的凉香，我单纯地觉得她很可爱。不破肯定很喜欢她这点吧。

……果然，我在凉香面前什么都不能说。我不想让凉香这个正在经历美好恋爱的朋友，看到这种扭曲的情侣关系。

「我该走了。不破君还没来接你吗？」

「今天不约会啦。再过一会儿我也要回去了。」

「哼，真少见呢。那么再见啦。」

挥了挥手，我离开了教室。航总是要求在放学后约会时，亲自到教室来接我。他似乎想向我的朋友们炫耀我们交往得很顺利。

真是愚蠢。这样的闹剧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放学后的约会地点大多是家庭餐厅。

「喂，明沙，你在听吗？」

「在听啊。后天约会穿的衣服对吧？我不是说了会照着航的要求来准备吗？」

「是这样没错……唉，算了。」

航显得不满地叹了口气，开始摆弄手机。

这不过是他惯用的生气战略吧。如果他想等到我道歉才原谅，那就一直冷战下去好了。

航总是说要让我对他动心，但到现在为止，他没有说过一句让我心动的话，也没有发生过什么感人的事情。

仅仅是一起度过时间，就能喜欢上一个人？那种简单的事情如果真的能成立，我早就已经喜欢上某个人了吧。

「前几天，我一个朋友向笕告白了。」

「……啊？不会吧。谁啊？怎么告白的？老师答应了吗？」

一连串地追问之后，我猛地意识到不对劲。航的视线像是在观察我一样，锐利地刺向我。

「每次提到笕，你的表情就会变，反应也完全不一样。」

「……因为我是高中生啊，当然会对恋爱话题感兴趣啦。」

我自己也知道，这根本没办法掩饰。因为航很清楚，平时的我对别人的恋爱完全没兴趣。

「……走吧，离开这里。」

「嗯，好吧。」

平时总想拖长相处时间的航，今天却难得早早结束了约会。

他是不是还在继续生气战略？真是麻烦。不过对我来说，能早点回家反而是件好事。

虽然比起暑假已经有了些许秋意，但暑气仍未完全散去。尽管如此，太阳下山的时间变早了，这一点让我不禁抬头望向天空发呆。就在那一刻——

「明沙。」

名字被叫到的同时，腰间被一只手搂住。

电流般的厌恶感瞬间袭遍全身。我自认为冷静，强忍着没有立刻挥开他的手，因为那会让他在别人面前的形象受到影响。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尽量用温柔的语气说话，试图轻轻地挣脱。然而，航并没有放过我。

「找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吧。」

「咦……为什么？」

我掩饰不住自己的动摇。虽然之前一直被各种威胁，但他从未强迫我发生亲密关系，这让我放松了警惕。

说着要让我动心的男人，居然用上了最糟糕的手段，这是我没想到的。

「为什么？我们不是在交往吗？这很正常吧。」

「什么叫正常？我希望航不要有这种价值观。」

我笑着拒绝，但航的手仍然没有从我的腰间移开。

「复合之前，我们一次都没有发生关系。那是因为我珍惜你，在你的心真正属于我之前，我决定不碰你。可是，现在差不多了吧？继续这样下去，什么都不会改变。有时候，只有在身体交合之后，爱才会产生。」

航的眼神变了。这种说辞不过是想要发生关系的借口罢了。

我讨厌这样。被航，甚至是被任何人用满含欲望地看着，令我感到极其恶心，难以忍受。

我必须更坚定地拒绝。航并不是个坏到无可救药的人，他只是不清醒。如果我好好拒绝，他一定会明白的。

「航，我现在不喜欢做。等我们交往更久一些再考虑，好吗？你能等我吗？」

「交往更久的保证在哪里？明沙，你的心到现在连一丝一毫都不属于我。」

航的语气和以往不同。当我抬眼看他时，他的表情已经很凝重。

「……我知道，我是个非常卑鄙的人。但对我来说，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就像美梦一样。所以，只要一想到明天这种关系可能会结束，我就会感到无比的不安和焦虑。」

他的话让我不禁沉默了。

我从未像航这样认真地喜欢过谁。我无法理解他的痛苦，也无法完全领会他的行为。

而我明明被如此深深爱着，却还能冷静地分析航的感情，这种冷酷令我自己感到毛骨悚然。也许，我这一辈子都无法真正喜欢上任何人。

即便如此，我知道有些界限是绝对不能跨越的。

如果我因为同情或放弃抵抗而选择妥协，我将不再是我自己。

「对不起，航，我无法理解你的感受。但……我不能答应。拜托了，也请你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航搂住我腰的手松开了一点。我想，他可能听懂了我的意思。

就在我因为他终于理解而感到松了一口气时，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冰冷的铃声在我们之间响起，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

「……是谁？接电话。」

航紧抓住我的左手腕，语气强硬。我看着手机屏幕，看到上面显示着「老师」两个字。就在我迟疑时，航的眼神猛然一变，他直接抢过我的手机，挂断了电话。此刻，我能感受到那种令人战栗的危险气息，一种让我害怕说错一个字就会引来更大麻烦的恐惧感笼罩着我。

「为什么会打过来了？我不是说过让你断绝和笕的关系了吗？」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打过来。而且，你说过要我和她断绝关系。」

「不，我说过。打破约定的是你，明沙，对吧？」

对于固执己见，眼界狭隘的航，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对航的恐惧和老师第一次打电话被挂断的冲击让我的精神逐渐接近崩溃。

「拜托，今天让我回去吧。」

想要逃跑的我，却没有被航放开。他抓住我的手腕，疼得快留下印子了。

「所以，不要让我说太多……难道你想让我把你和笕的事说出去吗？」

——为什么我会和这种人交往？

我气愤自己没有眼光，但更强烈的罪恶感让我为感到愧疚，是我把他变成这样的。

航曾经温柔，有趣……虽然做事方式有点过激，但他真的爱我，想要珍惜我。而我却无法回应他的爱，反而让他感到不安。这也许确实是我的问题吧。

对航的罪恶感压制住了我的反抗心和抵抗意志。

不过就是上床而已。如果能用这件事保护老师，那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看到我不再说话，航似乎认为得到了我的同意，他拉着我的手，朝目的地走去。

事到如今回想起来，这应该是航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计划。我们聊天的那家家庭餐厅就在酒店附近，所以没过多久我们就到了那栋建筑前。

航用他认为最温柔的语气对变得乖顺的我说道：

「我会温柔的。我会努力让明沙喜欢上我。」

这话多么轻浮啊。即便身体连接了，心灵却不可能那么容易敞开。

当然，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认为这两者是紧密相连的，而我也明白自己不能全盘否定这种想法。

——但上原明沙不是那样的人。

内心那份微小的自尊让快要被磨灭的意志重新焕发出力量。

比起通过性爱获得的短暂幸福感和安全感，我更想保持自己的完整。「只要发生关系就能让她喜欢上自己」这样的想法，令我无法忍受。

我突然停下脚步，高大的航俯视着我。

「就算发生关系，什么也不会改变。我想，我不会喜欢上你的。」

「试过才知道吧。来吧，进去吧。我会让你明白我有多喜欢明沙。」

航的力气很大，普通的女生如果被男生这样拉着，不管怎么反抗都没有办法。那种本能的恐惧让我不寒而栗。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被这个男人睡，我感到背脊发凉。

不行。害怕。讨厌。不想被碰。

怎么办？拜托了。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救救我——老师！

「这看起来不像是自愿的啊。」

我似乎听见了在心中呼喊的人的声音，听见了心心念念的那个声音，条件反射地转头看去，我看见了满头大汗的老师，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

「……老师……！」

我只是看了她一眼——为什么啊，我差点要哭出来了。

老师走了过来，抓住了航拘束我的手腕。

「我不能原谅你强迫对方做不喜欢的行为」

那双一如既往美丽的眼睛，在苛责着航。

老师为了保护我介入了我们，她的脊背纤细，难于依靠，却给我一种安全感。我内心有一种立即想要抱紧她的冲动。

不过，老师终归是女性，在力量方面无法与之抗衡，她被航用力甩开了。

「笕……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很在意明沙，一直尾随她吗？你真是个变态，竟然纠缠自己同性的学生」

航挑衅着老师，那是一种我未曾听过的带刺语气。

「虽然我很想彻底否定你，但是我是不会被你挑拨的。我只是作为一位老师来这里迅速采取适当的措施」

「作为老师，是吧……我不过是想要自己喜欢的女生眼里有自己，接近她而已。也就是说，老师和我做的事情是一样的，是吗？」

「我可没有像衣笠同学一样吓到上原同学」

本就不爽老师妨碍到自己的航，似乎因为被戳到痛处，面目变得狰狞。

「……真是个比传闻中还要死板无聊的老师呢。虽然你这是工作的一部分，但是你妨碍同校学生真心实意的交往，会被学生讨厌的哦？」

「不准你说老师的坏话」

我下意识地批评道。在不久之前，明明我自己也觉得老师是个「无聊的教师」，但听到航这一说，我觉得非常不开心，无法忍受。

我为老师的庇护使航感到不满。他颤抖着向我控诉到：

「为什么……为什么是笕啊！如果和我交往，不会有任何流言蜚语。我们可以正大光明地牵着手到外面走。去哪里都可以！但是……要是对象是她的话，会在意别人的眼光。有很多事情都不得不隐瞒。良心上会受到谴责的吧！」

就算他不说，我也知道。在那条「线」面前，我也久久纠结不已。因为我还没有下定决心。

「……你别随便帮我做决定」

「明沙不适合这样的恋爱。所以……我希望你选我。我绝对不会让你后悔的。我会珍惜你的！」

明明平时他是个很温柔的人，但是一和我在一起，航不论是思考性格还是表情行动，都变得奇怪。

抱歉，航。就算你这样想我表达好意，我也——不会选你。

「衣笠君说的那些我并不在乎。我希望可以避免在爱情酒店前跟高中生争吵，我们换个地方吧」

老师不擅长察言观色，她不带情面的话破坏了我和航之间略带压抑的氛围。

尽管我对老师的这一点抱有好感，但是在将老师视作眼中钉的航看来，这是他忍无可忍的愤怒来源。

他用我从未见过的冷峻眼神逼问老师道：

「……我说啊老师。你到底知道我些什么，用这个态度对我说话？」

即便面对航略带威胁的口吻，老师也毫不退缩。

「有什么想说的，请尽管说」

「你再妨碍我和明沙的话，我就会四处说你是晚上将学生带回家的变态老师」

我真不希望他用这一句来威胁老师。

这样的话，老师会不再让我坐她的车，不让我进她的家。……大概会完全和我保持距离吧。

因为老师对教师这一职业抱有责任和上进心，不应为我一个人而放弃这些。

然而面对航的威胁，老师不为所动。

「请你自便。衣笠君想这样做，我也不会阻止」

与其说航表现得十分惊讶，不如说他表现得十分动摇。

然而，我也和他一样动摇。

「老、老师……你不继续从事教师这一职业也不要紧？」

听见我的询问，老师面不改色，仿佛理所当然般地平静说道：

「要是连一个学生都保护不了，我还算得上什么教师」

——啊，不好。

身体中的血液全部沸腾起来，每一个细胞都活跃了起来，我本能地察觉出自己无法压抑的情感涌上心头。

我现在已经无法自拔地对老师心动了。

乍看之下，老师只是平淡地履行自己的职责。

老师下定的决心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与自己形成鲜明的对比，我对自己的情感并没有下定决心。

感谢老师拿出了勇气，告诉了我这份情感的真面目。

那个，老师。……我决定了。

呆站在那的航回过神来，随即咒骂道：

「……这样啊。明沙对你这么重要啊」

「对我很重要，毕竟是我的学生。当然，衣笠君对我也很重要」

航不管说什么做什么，老师态度都未曾改变过，他也许因此而折服，皱起眉头长叹一口气，看向我道：

「……没关系吗？要比和我在一起辛苦几百倍」

「没关系。这是我想要的」

大概老师并不理解我和航的对话。

不过，这就好。我熟知的老师并不懂察言观色。

「谢谢你。我也希望航可以喜欢除了我以外的好女生」

「但是我不会祝福你们的」

「嗯，我会一个人加油的」

「……我不管怎么努力，明沙都不会喜欢我。……我想明沙自己也知道，恋爱靠一个人努力是无能为力的吧」

说罢，航背对着我和老师离去。

「……太好了，总算是说服了他。上原同学，你没受伤吧」

老师的声音如同冰融化一般，缓和了我绷紧的紧张以及对航的恐惧心理。

一直和航的问题终于结束了，对此我放下了心，我几乎要跪在地上。

然而，我们老师面前还要装作坚强。我不想再让她担心我了。

我要嘴角向上，眼睛眯笑……还有用开朗的声音对她说：

「谢谢你来帮我，老师。真是得救了」

我以为自己能装作平常的上原明沙一样完美地应对。然而老师如同窥视一般凑近了过来，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不用勉强笑出来」

她轻轻触碰了我强颜欢笑而僵硬的脸颊。

然后，她用手指触碰我的嘴唇，温柔地描摹，而我的嘴唇不知何时就已经在颤抖了。

「我好歹也是个大人。……很可怕对吧。已经不要紧了哦」

我想我已经崩溃了。

在心中的各种东西尘封的盖子或是防波堤，这一切的一切都被老师触碰到的地方逐渐溶解开来。

我无法彻底控制，无法忍受。

这一显而易见的现象叫做眼泪，从我的眼中流出。

「……老师，我啊……！」

流出来的不止是眼泪。

仿佛连每一次眨眼都觉得喜爱，

仿佛只要听见声音就心跳不已，

仿佛只是思念就觉得心头一紧，

仅仅只是触碰就会幸福，这份情感到底是——

自己一个人无能为力、被给予的情感。

曾经模糊的感觉，此刻拥有了明确的轮廓，变得清晰了起来。

我的心脏为心中第一次涌现这份情感而雀跃，我首先要向眼前的人报告。

——老师。我啊，好像恋爱了。

我终于知道了，是因为老师我才明白的。

☆

担心我的老师说要开车送我回家。

「我就送你回去吧。系好安全带了吗？」

「嗯，系好了。谢谢老师，麻烦你了」

老师驾驶没有音乐的车，车内营造出了只有我和老师二人的空间。

车内有股熟悉的味道，让我自然而然地想起那天夏天的夜晚。看来味道真的和记忆相关联。

「……老师，你怎么知道我会有危险？是爱情的力量？」

听见我的开玩笑，老师突然笑道：

「与其说是我的，不如说是佐佐木同学的爱情力量哦」

「诶？为什么凉香的？」

「因为佐佐木同学来我办公室了。她说，和衣笠君复合之后的上原同学，看起来不太对劲，问我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没想到。原来凉香放学后没有立即回家，是为了找老师帮忙。

「虽然我没有头绪，但是如果衣笠君知道我和上原同学在学校外有过交流，我想那么上原同学有可能被他以此为威胁，被迫交往。……我觉得上原同学是个挺喜欢我的学生，如果接近两个礼拜不和我说话，我会觉得别扭」

「……难道老师最近很在意我没有和你说话？」

「……嘛，是这样呢。所以，一般人都会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对吧」

车内昏暗，老师现在正在开车。我心想老师应该不会察觉到，就尽情地笑着。

「佐佐木同学用位置共享软件，帮我确认了你在大宫的一家家庭餐厅里。我出了学校之后，为了找到你我们一直保持联系，所以很顺利地就找到了你在的地方」

「诶！？那老师和凉香加了联系方式！？」

「是的。我知道作为老师这不太好，但这次状况紧急」

「不是这个问题！我一开始找你要你，你可是拒绝我的！这部公平！」

老师对撅起嘴的我安抚道：

「你别闹别扭啦。我能帮到上原同学，少不了佐佐木同学的功劳」

我看了眼手机，凉香给我发了条消息。

『笕老师已经告诉我发生什么了。今天你好好休息吧』

……我想之后向担心我的挚友道个歉，和她好好谈谈。

凉香早就察觉出我对老师的情感，所以她才想制造出我和老师独处的机会。不然，她察觉到航的情况不对劲时，早就自己来帮我了。

「……老师，你头发乱糟糟的呢」

「好久没有拼尽全力跑了，偶尔需要运动运动才行」

老师的汗已经干了，但她平时总是整齐地束起黑发，看见她的头发如今有些散乱，竟让我觉得有些开心。我觉得说出来会不礼貌而选择不说出口，但我脸上止不住笑意。

「老师是为了我才这么拼的？」

「毕竟学生是最重要的」

「……真的是谢谢老师你了。我已经没事了」

也许是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的心跳一直在加速，喉咙也干涩，但口中却自然而然地说出：

「老师。我好像明白恋爱是什么感觉了」

老师似乎稍微睁大了一下眼睛。

「这样呀。恭喜你」

前面是红灯，车停了下来。在没什么车的丁字路，有一种时间已然停止的错觉。

眼前这个人应该没有料想到现在会被我表白吧。

不论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迟钝也好，不在乎我喜欢谁的冷漠也好，对自己散发的魅力丝毫不关心也好，一切的一切，我都——

「喜欢。老师，我喜欢你」

只是这一句话，就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我和老师之间氛围彻底改了。

因为已经无法回头了。一分钟前，我们还是关系要好的老师和学生，已经无法回头了。

然而我并不后悔。大概这就是恋爱的力量吧。还是说，有可能我是特别的呢。只是思考今后我们的关系会变得如何，我的心中就充满了期待。

老师仍旧是不为所动。随着红灯变为绿灯，车在路上奔走。

之所以看起来不为所动，是因为我的表白并没有使她产生动摇。

「我认为这份心情……是年轻所产生的误会」

「这可是我的心意哦？我不想被老师下定论」

「……上原同学是我的学生，我是上原同学的教师。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有其他关系」

和我料想的一样，她一口回绝了我。但是，老师会回应什么，从一开始我就一清二楚，我并不会为此消沉。

「因为我们是教师和学生才不可以发展关系，也就是说你并没有否定女生和女生可以发展，对吗？」

「……是这样没错」

老师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含糊其辞。毕竟现在是宣扬多样性的社会，所以我想她肯定没办法在教师这一身份上，在学生面前赤裸裸地说出歧视言论。

说起来，不管老师怎么回答，我都并不打算要放弃这份情感。

「毕竟恋爱是自由的，对吧？也就是说，我喜欢老师也是自由的吧？我会加油让你喜欢上我的」

老师或许先前因为关心我，一直用真挚的态度对待我，看见我丝毫没有气馁的样子，她靠在椅背上轻叹一口气。

「……确实，我没有权利强迫改变你的情感」

「对吧？所以，我就按我的方式来，任性地让你和我恋爱吧」

「这样呀……」

尽管眼镜没有歪，但老师推了推眼镜。很明显她终于动摇了。我觉得她很可爱。

自知喜欢，将它变作语言说出口传达给老师的瞬间，就已经无法按捺。我一直都觉得恋爱使人改变，真是可怕，但这就像化茧成蝶一般，我已经无法回到那个不知晓恋爱的自己了。

这个感觉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好。

剩下的只有勇往直前——直到老师喜欢我为止。

「所以啊，老师也快点喜欢上我吧」

我的恋爱与其说是只会看着眼睛、傻傻地倾诉自己想法的新手，不如说更像是幼童一般，老师是怎样看待的呢？

老师像是在课堂上一样，淡然地说道：

「没有权利强迫改变他人的情感……这句话可是刚才是你让我说的」

「但是，希望你喜欢上我的情感也是自由的呀」

正当我不断地向老师表达想法，车已经停到了我家门口。老师按下危险警示灯，要我今晚好好休息。

接着，她告诫道：

「……我是不会选择上原同学的。请不要在我身上浪费你宝贵的时间」

「没关系，就算现在还不喜欢，但我一定会让老师回心转意的」

我想把体内这股不住溢出的情感，毫不保留地告诉老师。希望老师接受我的情感。希望她接纳我的情感。

我抱着这样的想法，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哪怕我仅仅握着她纤细的手指，老师也毫不惊讶。她只是用她深邃的眼眸看着我。

即便她用言语拒绝了我那么多次，但她却没有甩开我的手，这使我产生了一缕希望。

如果她打心底里讨厌我的话……她不会像这样在车内，在两个人任由我握着她的手而不甩开的。

老师一直盯着我看。为了让她这双拥有浅色虹膜的眼睛真正地注视着我，这场战斗现在才开始。

「我知道老师现在还喜欢初恋啦。但是没关系。我今后会超级积极地向你表达我对你的喜欢，让你喜欢上我，请多指教啦！」

我体温好像升高了，或许是因为告白后的兴奋，从开着空调的车内开门到车外，我几乎不觉得有温度变化。

「上原同学」

我正准备要关门，这句话使我停下了动作。

我们四目相对，但老师一言不发，待沉默片刻后，老师缓缓张嘴道：

「……晚安。我再和你说一遍，今晚好好休息」

「晚安老师。明天学校见」

在告别的时候，老师依旧还是一副教师的口吻，我发誓一定要让她说出喜欢我。

老师的车逐渐驶远消失后，我向着星星伸了个懒腰。

我有生以来的初恋，被夏天的夜空所吸收。

当然，这不是说它消失了。不如说，我飘飘然地觉得这份情感可以化作星座，成为后世传颂的浪漫故事。

不过，老师好像不太喜欢那么花哨的恋爱……所以我希望我们不紧不慢、简单朴素，却又彼此尊重、互相关心——我希望我们能成为这样的恋人。

……我原本不是会向星星许愿的人，会这样也是因为老师。

那么该从哪里和凉香讲起好呢。……哎呀，最开头该说的应该只有一个吧

——你听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个恋爱故事是我第一次自己想主动告诉他人，像一个女高中生一样，奋不顾身勇往直前。

☆

「为什么这里的『たり』是表达持续的意思？」

「你好好读一读后面的句子。能译成『〜している』的『たり』は表达的是持续，而不是完成的意思」

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人的第二选修教室内，我正让老师教导我学习。

第一天决定要补习的时候，我还那么闷闷不乐，但是现在我却成为一位认真学习的好学生，会自己主动找到老师问上课不懂的问题。

……其实是假的，学习不过是借口而已。我只是想见老师了。

自那之后过了一个月、而后又到了十月穿制服的季节，航也没有将手机里的那张照片发给别人看，学校里也没有人说我和老师的闲话。

他虽然说不会祝福我，但却用原本自身的诚实在我背后推了一把。也因此我得以用学生身份，光明正大地和老师见面。

「老师，你要是再打扮打扮就好了。长得这么好看，不打扮真是可惜了」

「我不懂时尚也没有兴趣。斯蒂芬·乔瑟夫不是喜欢穿同样的衣服，这不也成了他的个性」（译注：这里应该是neat的斯蒂芬·乔布斯，斯蒂芬·乔瑟夫为按照原文的音译）

「但是老师的衣服有点像批量生产的，一点个性都没有」

「……真的太难了。我实在没办法理解有什么差别」

桌子上关机的平板、说着无关要紧的话——这个情形和我老师熟悉起来的补习契机是一样的。

教师和学生的关系还有年龄的差距，这些理所当然的事实未曾改变。

——而唯一改变的，是我对老师的情感。

「那个老师，下次我们一起约会吧。我帮你挑几件衣服♡」

「你今天也没受够教训啊。只要上原同学是学生，我是你的老师，那我们的关系就不可能会改变」

「为什么这么言之凿凿呢？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老师不掩饰地长叹一口气道：

「明明前不久你还害怕会喜欢上别人，恋爱真是会改变人啊」

「那就是说，是老师改变了我」

我每天都想告诉老师自己喜欢她。希望她快点喜欢我。

只要我和老师两个人，我都会把自己的情感传达给她，虽然我在想老师差不到想要和我接吻了吧，但老师却像每天执行公务一样拒绝我。

告诉我什么是喜欢的老师，却不像个教师一样，毫无责任心地想要对我的初恋装作无事发生。

我们的意见虽然是没有交点的平行线，但视线却又了交点。

啊——如果像是这样凝视着对方就能使对方坠入爱河那该多好。

「……上原同学。我……」

正当老师微微张口的瞬间，熟悉的铃声响起了冰冷的声音。

突然被铃声拉回现实的感觉，在夕阳夕阳洒进教室中望着老师的轮廓，心中有一股无法言说的悲伤。

「老师，你刚刚……」

「……都已经这么晚了啊，这个时候学生该放学回家了哦。明天见」

「啊，嗯。那老师明天见」

老师若无其事地说罢，便像下课时一样匆忙地离开了教室。

尽管被铃声这一外因妨碍而感到失望，但我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喜悦，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她居然说明天见诶」

老师应该没有注意到吧。明天我们班没有她的课。

也就是说，她觉得我明天放学后会来找她吧？虽然我很想对她说「你还真是自我意识过剩」，但如果我戏弄她，她可能会更加戒备，便就此作罢。实际上，我也打算明天找她。

我摸了摸脸颊，因老师的缘故有些微微发烫，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老师的情感是老师自己的，但我很任性，还是忍不住为此许愿——

我说老师，请你要喜欢上我哦。

第一卷 幕间 要是两个人是同学

老师和我是教师和学生的关系，相差七岁，并且是同性。

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依然恋爱了。我并没有任何不满。我唯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将这份感情毫不掩饰地，直接传达给老师。

但是，如果这些前提有哪怕一项不同，我和老师会变成什么样呢？我还会一如既往地喜欢老师吗？总是用「作为老师」这句话拒绝我的老师，会接受我的感情吗？

……说我从来没想过，那绝对是骗人的。

某一天——知道我恋爱了的挚友凉香突然开口。

「如果明沙和笕老师是同班同学，会怎么谈恋爱呢？」

「诶……不知道？虽然也曾想过，但就算想了也没什么意义，倒是没有具体想象过。」

听了我的回答，凉香露出了白白的牙齿。这是怎么回事？她脸上的表情像个想出什么恶作剧的小孩子。

「那我来帮你想一个『明沙和笕老师是同班同学版本』的故事！比如说——……」

★

历经两天举办的文化祭结束后，全班决定一起去参加庆功会。

「庆功会的地点和时间已经发给大家了，记得确认一下——想去的时候去就好了。」

执行委员向大家喊话后，教室的各个角落都传来了回应声，随即人数逐渐减少。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前往庆功宴地点，而我坐在座位上，等待去办公室的凉香回来。

此刻的教室里，除了我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我不由得偷偷瞥了一眼她坐的窗边第一排的座位。

皮肤白皙，戴着眼镜，总是把黑发扎成一束的笕莉绪。她似乎非常聪明，但我从没见过她和朋友在一起。印象中，她总是安静地独自读书。

有一次我无意间听到有人在背后说她「又土又没有存在感」。然而，她优雅的举止却常常让我忍不住看她入神。

……话说回来，笕同学是不是没有加入班级群？我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果然，她似乎不在群里。

我站起身，走向笕同学，开口问道：

「喂，笕同学你要去庆功会吗？是在车站前的KTV哦。」

笕同学从文库本中抬起头，与我对视。她似乎完全没有化妆，但我觉得她的五官十分端正。

「不去。」

这是预料之中的回答。她一向不会出席这种自愿性质的活动，包括我在内的大家都觉得这很正常。

「为什么呢？」

「我去了也不会有趣吧。我不想让气氛冷场。」

这个理由倒是有些意外。我原以为她是对热闹的活动不感兴趣，或者与同学保持距离才不参加的。没想到她居然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存在会影响气氛。

「我倒不觉得会这样。」

「就算上原同学这么说，也不知道其他人会怎么想。」

笕同学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她的态度却非常坚定。

「是吗……不过，我也不想勉强你。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就来吧。」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她点头道谢后，又将视线移回书本。大家都已经开始前往集合地点，剩下她一个人，估计等到没人的时候会悄悄离开吧。

「明沙，你久等了！我们走吧！」

凉香回来了，我和她一同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前行。文化祭很热闹，大伙一起玩也久违了，加上我也不讨厌KTV，应该很期待才对……可为什么心里总觉得有些异样的情绪呢？

「明沙，你怎么了？」

「嗯……就是在想笕同学要是也能来就好了。她虽然很低调，但在文化祭的准备中，她其实做了很多工作吧？」

可她却说「我去了也不会有趣」……怎么说呢，总觉得有点说不出的郁闷。

「笕同学不是一向那样吗？别太在意啦。」

「我知道啦，只是我自己在意而已。」

「……喂，你对她有意思？」

「才没有，怎么可能啦。」

这句否定未必正确。毕竟，我对恋爱的感情从来没有明确的认知。

但可以确定的是——前男友们从未让我产生过这样的情绪。

「那就去找她啊。」

我愣住了，回过神时，凉香带着笑容注视着我。

「去吧，去找笕同学。」

「哎……可是，大家还在等呢。」

「没关系啊，难得是文化祭，做点和平常不一样的事情吧。快去吧！趁她还没离开！」

凉香推了我一把，我便转过身，朝笕同学的方向奔去。

★

笕同学在我离开教室后，仍然保持着完全相同的姿势阅读着书。我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一丝紧张开口。

「笕同学。」

听到我的声音，她的眼神微微睁大了一些。

「……上原同学？你怎么又回来了？」

这是一个非常正当的问题。我本来想着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过去，但是——

「啊，那个……我想和笕同学聊聊。」

看着她的脸，我反而更想坦率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

「这样啊。」

笕同学的表情让人难以捉摸。我无法判断她是觉得我烦人，还是觉得被打扰了。但既然是为了和她说话才特意折返回来的，总得找个话题吧。

「文化祭很有趣吧！我们班的章鱼烧摊位还拿了销售第一呢！」

「嗯。」

她终于把手中的文库本合上，似乎准备回应我的闲聊。我感到一阵欣喜，便直接坐到了她旁边的座位上。

「说起来，笕同学翻章鱼烧真是太厉害了！你该不会是关西人吧？」

「翻得好就一定是关西人吗，真是偏见啊。」

笕同学露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温柔笑容，和平时那种一本正经的模样判若两人。原来她并不只是大家以为的那种严肃认真的人，她其实也是个普通的女孩嘛。

「哈哈，说得也是。不过你真的很厉害！对了，下次要不要来我家一起开章鱼烧派对？凉香也会来的！哦对，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你不在班级群里对吧？」

我主动向别人要联系方式，这还是第一次。

「……好啊。不过……」

就在我拿出手机时，笕同学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她那张精致的脸让我不禁心跳加速。

「可以问个问题吗？为什么你想和我聊天？」

「……我也说不太清楚。但就是……觉得很在意笕同学，总是忍不住想多了解你。」

虽然看似简单的问题，我却无法用清晰的语言来表达。她那双清澈而安静的眼睛注视着我，让我浑身发热，心跳也不由得加快。

笕同学歪了歪头。

「所以，你是对我有好感？」

「才，才不是喜欢！啊，不对，我的意思是，作为同学当然不讨厌你啦！」

因为过度否认而变得手忙脚乱起来。我既不想让她误会，也不想让她以为我「讨厌」她。

「我觉得这就是好感。不是吗？」

笕同学的直白问题让我更加无处可逃。

「……这种事情，我真的不知道……」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从未认真地喜欢过任何人，对于「恋爱」的情感究竟是什么，我也始终没有概念。

但是现在，这位同班同学，但却是同性的同龄女孩，竟让我感受到从未体验过的心动。

笕同学站了起来，向我走近。她轻轻将右手放在我的脸颊上。

「笕，笕同学……？」

「我觉得，上原同学喜欢我。」

她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我的心跳几乎快要失控。我正想偏过头，却被她捧住了下巴。

「为什么要躲开？看着我。」

「等，等一下，这不行！太害羞了，根本没办法看你……」

「……好吧。那就不用看了。」

她松开了我的下巴，但随即拉住我的手，把我拉向她。转眼间，我坐在了她的膝上，背对着她的方向。

我试图站起来，但她从后面抱住了我，让我动弹不得。

「笕，笕同学！你居然这么强势！」

我拼命掩饰自己的慌乱，试图恢复平时的自我，可是……

「我想要听你说出来。你喜欢我吗？」

当笕同学的声音从离我最近的地方传来时，我感到自己再也无法逃避，也不能逃避了。

我下定了决心。

「我……我喜欢你，笕同学……」

说出来了。我向同班的女孩子告白了。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主动开口说出「喜欢」这两个字。

但我一点也不后悔。甚至觉得，如果不把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这种感情传达出去，我简直无法忍受。

背对着笕同学的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现在是什么样的神情呢？虽然很好奇，但我却害怕得不敢回头。

就在这时，笕同学更用力地抱住了我。触碰我的地方变得炙热起来。可能我的心跳已经透过制服，直接被她感知到了。

「……做得很好哦。」

耳边传来平时无法想象的成熟嗓音，我一下子被这种情感所牵引。

我主动抬起腰，调整姿势与她对视。重新坐回笕同学膝上的我，这次毫无疑问地处于能够正视她脸庞的状态。

同时，这也意味着我彻底断绝了自己的退路。

我近距离凝视着笕同学那端正的面庞，越发无法移开目光，就像忠犬等待着主人接下来将要说的话一样。

笕同学浅浅一笑，终于开口。

「我也喜欢你，上原同学。」

接着，她的唇覆上了我的——

☆

「停，停停！我说凉香！？从中途开始就朝奇怪的方向发展得太过分了吧！妄想也要有个限度啊！」

我实在忍受不了这个充满槽点又羞耻得无以复加的故事，不得不中途喊停。

「是吗？不就是差不多这样的吗？」

「话说，老师的性格也变太多了吧！这是什么少女漫画情节啊！」

对我来说，那位一直以来冷淡处理我的表白的老师，和凉香妄想中那个强势又自信的形象完全不是一个人。

……不过嘛，那个老师的样子……

「也不是很讨厌吧？」

「……我觉得，也许还挺有可能的。」

把自己摆在「理解好友感情并尽力助攻的最佳配角」位置上的糟糕编剧凉香，正哈哈大笑。

「聊着无聊的话题都聊到这么晚了。」

夕阳透过教室的窗户洒了进来。班里的同学几乎都已经回家了，但我并不讨厌这样。

不，确切地说，用「最近喜欢上了」来形容，可能更为贴切。我拿起书包，站了起来。

「要走了？」

「嗯。虽然有点早，但突然很想见老师。」

今天是我一直期待着的每周五的学习会。我连几分钟都等不下去的模样让凉香忍俊不禁，她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明沙。」

向我的好朋友挥手道别后，我走出了教室。

一个人走时，我不禁回想起刚才凉香的妄想。

然后，开始思考——如果我和老师是同班同学的话，会是怎样的呢？

那样的话，我可以毫无顾虑地要到她的联系方式，放学后即使没有理由，也可以留下来随意闲聊，甚至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和她一起走回家。这听起来真的很美好。对我这个因为身份差距而无法让她接受告白的人来说，那是一个稍微温柔些的世界吧。

但是……我呢？

虽然作为同班同学的老师，强势的老师都不坏，但果然我还是喜欢现在的她——认真、严谨，无比真诚又温柔的她。

所以，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再次爱上这样一位『老师』，比我『年长七岁』，而且是『女性』。直到她愿意接受我的心意为止，我都会一直传达下去。

抑制住激动的心情，我没有跑步，而是平稳地走上楼梯——终于，我看到了第二自习室。那里，有我最喜欢的人，挺直后背站在讲台前等待着。

——好想快点见到她。

让我产生这样的心情，整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

「老师。」

我走进教室轻声和她打招呼，那让我深深爱恋的人，眼中倒映出我的身影。

就在那一瞬间……今天，我的思念也再次悄然堆积在这个地方。

就像无声无息，却美丽地堆积起来的，纯白的雪一样。

第一卷 后记

「喜欢上的人，只有你一个。」

这是我此次献上的故事的其中一个主题。

同性恋会引发很多困难和纠结，但这不是本书的主题。我想写的是呈现两位女性恋爱观和彼此关系转变的普通恋爱小说。

所以，我更侧重去写莉绪和明沙作为师生接受彼此的过程，相比之下没有在她们的同性关系上大施笔墨。也包括了年龄和结婚这种任何时代都很常见的烦恼。

另一位主人公明沙虽然一心沉浸于自己的初恋也怀着青春期的不安迎来很多无眠之夜。虽然很多人都赞美初恋，但也不尽是美事。

读了这本书的大家可能和莉绪共情，或者回忆起自己的初恋的酸甜感情与黑历史，但是能支持书中不成熟的两位就很让我开心了。

接下来是对大家的感谢。

我的责任编辑。感谢您一直照顾我。

用排球做比喻，你就是那个强大的二传手。说着「还能上吧」把球高高垫起，我拼命跳起来，才能给大家带来满意的作品。

感谢您给我如此多的力量。

雪子老师。

本作的插画我就没有考虑过除了雪子老师以外的人。感谢您百忙之中接了这个活，而且完美地展现了『甜美又伤感的恋爱百合小说』这一主题，我从心底里感谢您。

还有就是，读到这本书的各位读者。

感谢您的一路支持。都是因为大家我才能一直写小说直到今天。能为大家的日常带来一些「有趣」和「想要读下去」的活力，是我作为作家最大的幸福。

本作也在Kakuyomu网站上连载。

我还想要把她们的故事写到最后，所以大家的支持是我最大的动力。

我希望，能有尽可能多的人来支持守护这两位的恋爱。

日日缀郎

第一卷 插图